嵇尧章道:“是啊,萍水相逢能有这样的缘分属实难得。二皇子与姑娘不也是如此吗?”
梦笙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忙去看谢轩逸的表情。
谢轩逸手举着茶,淡然自若的垂眼轻吹茶上的浮沫。梦笙也调整情绪,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些。她也知道这时候调整可能没什么用了,在嵇尧章话音落时她看向谢轩逸的目光就暴露了自己。
嵇尧章会是谁的人呢?他脑海里闪过谢轩皓的身影,随即被否决了,谢轩皓的人不会这么温吞,应该早在进入客栈的第一时刻就把他抓住。
他小酌一口,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
不管是谁,都激起了谢轩逸的警觉,他用余光扫向靠近门口的一桌人,那一桌坐的是他的暗卫,只要他一个手势,暗卫就可以将嵇尧章制服。
但——
谢轩逸看看对面的梦笙和坐在梦笙身旁的嵇尧章。
如果嵇尧章拿梦笙做人质,他来得及吗?
如若对面坐的不是梦笙,而是随意一个人,他可以二话不说就将嵇尧章拿下。但是那是白梦笙,他已经欠了白家那么多,他不想再让白家最小的女儿再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既然嵇尧章愿意坐下来吃这顿饭,那他就是愿意交谈。
于是谢轩逸微笑道:“既然公子已经知道谢某身份,有话不妨直说。”这时候的谢轩逸收起了在梦笙面前的嬉皮笑脸,整个人散发着让人安心与信服的气场。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隐隐流出些压迫感,这是长居高位的人一贯的眼神。
嵇尧章并不为所动,他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公子不必如此紧张,嵇某并无他意,只是有为朋友托嵇某给二皇子送样东西罢了。”
说着他解下腰侧的红白玉铃铛,递给谢轩逸。谢轩逸只是看着那铃铛,却并不接,脑海里努力回想送这铃铛的人可能是谁,半天却想不出结果。
嵇尧章便把铃铛轻轻放在桌上:“那位朋友并无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希望公子不要拒绝。”
谢轩逸冷冷开口:“既然他想交这个朋友就该主动现身聊表诚意,而不是派人过来传话。”
嵇尧章只是站起来一拱手:“会有机会的。”便欲转身离去,看半天的梦笙终于忍不住开口:“等等!”
嵇尧章停住。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嵇尧章:“……不是。”
梦笙又问:“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嵇尧章:“姑娘请讲。”
“所以你今天吃饱了吗?”
嵇尧章刚想客套说自己吃饱了,听到梦笙中气十足的来了一句:“说实话!”
“……没吃饱。”
梦笙舒心的笑:“该!”
又对他说:“以后有事直接说事,就别搞蹭饭这一套了。”
谢轩逸笑出了声。
嵇尧章温文尔雅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去。坐在门口处的两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早知道就不点那俩菜了,辣死他。”梦笙恶狠狠道。谢轩逸赞同的点点头。
梦笙属实好奇到底是谁派的嵇尧章过来的,她拿起那只铃铛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分外清脆悦耳。
她问道:“你知道是谁的人吗?”想起来昨天谢轩逸说的“不能告诉你”,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这个能说吗?”
谢轩逸:“能!”
梦笙洗耳恭听。
谢轩逸坚定的开口:“我也不知道是谁!”
梦笙不想回话并向他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说:“遇见你总能碰见奇奇怪怪的事,不过还挺有意思的。”谢轩逸挑挑眉:“哦?怎么说?”
梦笙:“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你要听吗?”
谢轩逸用手拄着脸:“既然无聊,那便听听吧。”
“你记得我之前对你说我有两个哥哥吗?”
谢轩逸点点头,这两个哥哥里的一个还在暗中盯梢呢。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但其实准确来说我并不是。在我之前我爹娘还有过一个女儿,她是真正的大姐,比我大哥还要大六岁。”
“由于是第一个孩子,我爹和我娘都很喜欢她。但是我爹这人吧,只要一喜欢一个人,总想把他毕身所学都教给她。我娘也是武将出家,总想着女孩学些武功傍身总是好的。”
“我姐姐也很争气,她学的很快,很好,甚至比很多男孩还要好。我爹便毫不吝惜他的夸奖与偏爱,更是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一一传给她,其中她学的最好的是射箭。”
“我大哥对我讲,在他五六岁时,皇上邀许多官员及家眷去猎场打靶。父亲就带着他和姐姐去了,期间大皇子射环,箭箭射入红心,皇上龙颜大悦。又问在场还有谁能与大皇子一较高下。”
“也许在场的人是有更精湛的箭术的,但没有人敢上前抢皇子的风头,便都在一旁恭维不敢上前。这时候姐姐走出来,道了声:‘这有何难?’说罢便领弓上前。”
“那时候姐姐才十二岁,身量都未长开。大家都把这当做孩子的童言无忌。皇上也不气,只觉得这小姑娘玲珑可爱还不惧场,颇为有趣,只让她上前一试,心里却并不信一个女孩能有多么精湛的箭术。”
“姐姐的箭一发接一发的射出去,每一发都正中红心,不仅如此,每一发箭都射在前一支箭的箭尾上,透过箭身插在红心正中央。她发了十发箭,只有最后一发钉在靶子上。前九发箭都四分五裂的躺在了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叹不已,包括皇上,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姐姐只把那弓放下,神采飞扬的一拱手。”
谢轩逸脑海里浮现这样一副画面,娇俏的少女把弓收回去,潇洒的一转头,马尾在空中撒开一个优美的弧度,阳光洒在她自信从容的脸上,同时也洒进了在场众人的心里。
“这如果换成一个壮龄男子在这里大出风头,多多少少会拂了皇上的面子。但偏偏是这样一个冰雪玲珑还未长成的女孩。皇上除了欣赏与喜爱再无其他介怀。”
“我的姐姐在十二岁那年一战成名。自此我爹更是看重她,甚至带她一起去练兵。时间长了她在兵营里甚至有了些威望。他们都叫她‘小女将军。’像是为了不辜负这个名号似的,她真的开始学习带兵打仗,甚至有一次父亲讨伐西北匈奴,她偷偷跟了去,拿下了敌方一名大将。”
说到这梦笙对谢轩逸道:“我姐姐很厉害吧。”神色里掩盖不住的自豪。谢轩逸点点头,真心实意的道了一句:“厉害。”
“那时候我姐姐才十六岁,就和我现在一样大,但是比我强多了。这事被皇上知道了,他不敢相信四年前那个亮眼的小姑娘,现在出落成了一个可以上阵杀敌,擒住敌方将领的女中豪杰。”
“皇上问姐姐想要什么赏赐,姐姐只求了一把好剑,她说有了好剑就可以更快的将敌人拿下。皇上对她颇为看重。就在这时有人上报高卑有人起义造反,朝廷得到消息说是一支民间起义军,成不了大气候,姐姐便自动请缨去剿灭敌军。”
“父亲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上前劝阻,对皇上说那是姐姐年少轻狂,口出狂言。我觉得或许是有一些的,姐姐的前十六年过的过于顺遂,这使得她心性骄傲,自负刚强。她对皇上说心意已决,愿做前锋上阵杀敌平息战乱。”
“皇上允了。”
“父亲焦急不已,即使是一支民间自发的起义,她也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去冒险,那是他第一次后悔教姐姐武艺。父亲也上前请缨,想要和姐姐一同上阵,多少安心。皇上也同意了。”
“直到到了高卑他们才发现战报有误,那根本不是一支民间散军,而是一支装备精良,军马充沛的精兵。那一仗打的分外凶险,但最终姐姐还是赢了,在千钧一发之际,姐姐的剑刺穿了敌军的胸膛。”
“父亲也终于放了心,他清点完人数,骑着快马朝姐姐奔去,就在一切都要结束时,姐姐却从马上滑了下来。有一支羽箭从姐姐的左胸穿过,直击心脏。”
梦笙的话音低落下来,她继续讲道:“不知哪里来的一个高卑族的小孩,浑身脏兮兮的,手里拿着弓,眼里闪着仇恨的光芒。看见父亲赶来,还欲向父亲射第二箭,父亲用剑拨过,把那小孩扔给后方的士兵,抱着姐姐的尸身痛哭流涕。姐姐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武器之下。”
谢轩逸的心随着梦笙的讲述逐渐沉重起来,他问道:“那个小孩是什么人?”
梦笙长呼一口气:“他是姐姐击杀的一个士兵的孩子,没人知道他一个小孩是怎么跟过来战场的,也许就和别人想不到姐姐一个女子上阵杀敌一样吧,反正就是去了。”
“父亲悲痛欲绝,他失了智一样的问那个小孩为什么。小孩冷笑着,脸上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与冷酷,他说:‘你问我为什么?她杀了我的父亲!为父报仇,天经地义!’父亲对他说是因为他们起兵造反朝廷才派的人镇压,如若他们安居乐业,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梦笙想起父亲对她说的话:“那孩子望着我,眼里满是仇恨与讥讽,他问我,知道朝廷每年的赋税要多少吗?知道去年这里发大水淹了许多庄稼,活活饿死了许多人吗?知道即使这样,这里驻扎的朝廷命官照样花天酒地草菅人命吗?”
白敬远才发现这孩子单薄的身躯和周围寸草不生的土壤,那孩子讥讽道:“不起兵,我们怎么活?”
“之后父亲向皇上递了折子,里面概述了高卑一战的惨况和高卑民众的生活疾苦。父亲给了那孩子一笔钱和干粮,将他放走了。他纵然悲于姐姐的丧世,却无法怪在这个孩子头上。”
“他想也许是自己的问题,他给了姐姐太多可能性,如若再有一次,他绝不会让姐姐接触到这些,他会让她安安全全的长大,然后出嫁生子,过着平淡却安逸的生活,而不是英年早逝,战死在沙场上。”
那一年,梦笙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