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笙从来没觉得雨点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么吵过。
那声音好像不是打在树叶上,房檐上,而是打在她的耳膜上,吵的要命。
她躺在床上一会摆成个大字型,一会把身子缩成一团,一会又把头塞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又热的出来了。
总而言之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梦笙感觉自己的听觉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甚至能听出雨滴打在了什么物体上:清脆的一声“哒”是打在楼下门前那个倒扣着的木桶上;沙沙的一声是打在树叶上;沉闷一些的不是打在房檐上,就是打在下午那棵不幸被雷劈中的树干上。
还有“咯噔”的一声。
梦笙仔细想了想,哦~那不是雨滴打落的声音,是隔壁把门关上,木门碰撞发出来的。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梦笙听出来了,那是人的脚步声。
等等,人的脚步声?!
梦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迅速理了理思路,想了想脚步声的左右方向,确认是谢轩逸的房间无误,结合谢轩逸下午奇怪的言行举止,梦笙决定跟出去看看。
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来上厕所的。
梦笙探头探脑的出房间,看见谢轩逸风一样的翻下楼出了门,留给她一片黑色的残影,梦笙眼尖的发现谢轩逸带了佩剑。
梦笙本能的跟出去,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穿着里衣,她看了看探头望了望谢轩逸去的方向,飞快的返回房间穿上衣服拿上佩剑就往外冲。
刚冲出房间就把人撞翻了。
梦笙颇为抱歉的把人扶起来:“这位兄台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这位兄台也摆摆手:“无妨。”
男人面似美玉,眉如墨画,目含清泉,身若柳树之姿,整个人温润中带着些清朗。此时那双清泉般的眼睛望着她:“姑娘这是有急事?”
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清朗。
梦笙拿出对付谢轩逸的借口对付眼前的人:“出来上厕所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全副武装的梦笙和她手里握着的剑。梦笙心虚的把剑往身后挡了挡,面上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仿佛出来上厕所带剑是理所当然的。
男人反倒开口为她解围:“嗯,确实夏天蚊虫多,用剑挥一挥也是好的。”
梦笙沉着冷静:“兄台说的是。我有些内急,如果兄台没什么大碍的话我就先行一步了。”
男人被撞了也没有丝毫恼意,只一点头:“无事,姑娘有事就先去吧。”
梦笙按着谢轩逸的方向寻去,雨打在她的蓑衣上又被迅速移动的梦笙甩落。她跳到房檐上,眯着眼向周围巡视,除了连成串落下的雨水和雨夜中静默的房屋树木外什么也没看见。
梦笙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说不定谢轩逸压根没出来,现在还躺在屋子里睡觉呢。
想到这梦笙又回去了,于是谢轩逸空荡荡的房间就显在梦笙面前。
像是为了肯定她的视力似的,梦笙前脚刚到谢轩逸房间,后脚谢轩逸就带着一身水气进来了。
谢轩逸刚进门就看见一个黑影坐在椅子上,心里立刻警惕起来,他下午收到消息,谢轩皓在霖国对他许多部下动了手,其中一个自小跟着他的小将军被派到前线平乱,谢轩皓暗中使计陷害,小将军在交战过程中被重伤,现在依旧奄奄一息。
除此之外还对他右翼军进行打压,夺权之意昭然若揭,前来送信的人还说,谢轩皓摸清了白梦笙的底细,准备把白梦笙除掉再嫁祸给他,那样他夹在白家和谢轩皓的追杀之间,即使不死也难活。
送信的人给他一封密函,那是霖国派来保护他的暗卫所在地,谢轩逸决定晚上去与他们会合。他不能让自己死在这,更不能让梦笙死在这。梦笙是无故被卷进来的,他得护她周全。
但是他没想到平时睡得比猪还死的梦笙今天居然没睡着,如果他知道是他下午那番真情流露让梦笙危机四伏到睡不着觉,肯定会给自己两个嘴巴然后闭口不言。
谢轩逸的手不动声色的放在佩剑上,准备将那黑影一击毙命,这时候那黑影开口了:“呦,回来啦。”
是梦笙。
谢轩逸的手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嗯,你还没睡呢。”
梦笙冷冷开口:“本来是睡了,然后有只蠢猫在门口跳来跳去的把我吵醒了。”
谢轩逸知道这是在说他,但是他装作听不懂:“哦?那猫呢?”
梦笙恶狠狠道:“被我抓住了,把两条后腿剁了扔出去了。”
谢轩逸哆嗦了一下。
梦笙:“您这大晚上的干嘛去了?”
谢轩逸板板正正的说:“内急,去厕所了。”
梦笙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目光投向谢轩逸的佩剑上,谢轩逸把剑往身后放了放。梦笙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不一样的是她的身份似乎从被审视的那个变成了审视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她颇为愉悦。但是她不会替谢轩逸解围:“出去上厕所还带着剑啊?”
谢轩逸理直气壮道:“我怕黑,不带着剑我害怕!”
梦笙觉得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很狰狞,因为她看见谢轩逸一脸惊恐的往后退了两步。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这位公子,请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您现在身份尊贵,您的一点小事可都是大事,这怪罪下来我承担不起的。”
谢轩逸一脸见鬼的表情,心想:“承担不起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客气。”但还是嘴硬道:“上个厕所能出什么事?我还能掉在里面淹死不成?”
说完之后感觉这话不太吉利并且死法过于窝囊,于是又补了一句:“所以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你尽管放心。”
梦笙面无表情的看他扯谎,见他神色正常,心里也踏实了准备回去睡觉。
走到门口又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属实有些憋屈,她因为谢轩逸的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弄的半天睡不着觉,碰见他出门又大雨天的跟出去,现在这人回来了,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也不告诉她。
但是她又想,自己有什么权利让谢轩逸告诉自己呢?往重了说自己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往轻了说他们是偶然认识于是结伴而行的路人。说点带感情的他们是朋友,说点理智的他们是两个对立国家臣子,只是现在短暂的和平让他们能平和的坐下谈话而已。
像他们这样亦敌亦友的关系,梦笙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的私事呢?更何况他不是一个霖国的普通人,他是霖国的皇子,是可能继任霖国皇位的人;她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她代表的是掌握着启国最重兵权的白家,一旦两个国家的和平被撕裂 他们就是敌对的存在,你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一个潜在的敌人吗?
想到这,梦笙有点黯然,抬脚往外走去,却被谢轩逸叫住了。
“那个,梦笙,”谢轩逸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去厕所,我有事出去了一趟。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件事对你,对霖国都没有害处。”
梦笙的心情突然明媚起来,刚刚那点惆怅一扫而空,但她面上只淡淡的,若无其事的道了声:“哦,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第二天日上三竿梦笙才刚醒。
梦笙打着哈欠出客房时门堂已经开设午餐了,她从楼上扶着栏杆往下望,看见谢轩逸依旧坐在昨天的位子,小二的站姿也和昨天没差,一切像是前一天的重演,梦笙莫名觉得好笑。
于是她同样走过去,同样坐在昨天坐的位置,不一样的是谢轩逸已经把菜点好了,梦笙就坐在对面发呆,等着小二把菜一一端上来。
身后传来一声铃铛响,梦笙转过头。
呦,这人还真认识。
这不昨天晚上那位兄台吗。
梦笙看向发出动静的那只铃铛,外身白玉洁白通透,内里一颗鲜红的玉珠。这样的配色有些少见,但是不妨碍这是个好看的铃铛。
这位兄台显然也认出来梦笙就是昨天那位佩剑如厕的姑娘,看见梦笙的目光投向铃铛,还好心的用手摇了摇,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梦笙尴尬的移开目光,客套的开口:“真是巧了,兄台也下来吃午饭啊。”
“兄台”点点头:“是啊,真是巧了。”
梦笙说完就等着男人走开,但男人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谢轩逸看着两人颇有些疑惑:“你们认识?”
梦笙:“也算认识吧。”
男人也搭茬:“一面之缘。”
三个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还是谢轩逸打破僵局:“这位兄台怎么称呼?我们刚点好了菜,不如一块吃点吧。”
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听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要吃饭了,你也赶紧走吧。
但是男人却道:“嵇尧章。公子诚意相约,嵇某也不便拂了公子好意,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轩逸的笑顿时比干木头还僵,抬眼向梦笙一瞥,梦笙读出来他的意思了。
嘿,这人脸皮真比城墙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