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梦笙想要避开,掩饰性的轻咳一声,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啊,总不能一直跟着我走,你这某种意义上还算是逃犯呢。”

  谢轩逸拿帕子擦擦嘴:“不着急,答应你的,去湖边转转,接下来就去你们皇帝那了。”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的看着梦笙:“其实这一路上都有人看着咱们呢,就从那间客栈离开之后。”

  可能是今天惊讶太多次了,听到这个消息梦笙并没有别的反应,轻轻“哦”了一声。想想也是,要是没人看着,他们怎么能在霖国质子丢失之际这么轻易的进出各个城镇。

  又听谢轩逸说道:“你知道是谁看着咱们呢吗?”梦笙撇清关系:“是看着你,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呢。”

  谢轩逸也不恼,继续道:“我记得那名少将叫白谨辰,啧啧啧,长的真是一表人才啊,和梦笙你还有几分相像呢。”又装傻充楞道:“诶,梦笙你是不是有个哥哥也叫白谨星?真巧。”

  梦笙在听到她大哥的名字时就彻底石化了,坐在那一动不动,目光呆滞,谢轩逸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手晃下去的时候看见梦笙的脸一下子变了,委屈巴巴里还带点害怕,谢轩逸心想这可比她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多了。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大哥肯定会扒我一层皮的!”

  谢轩逸好笑道:“你又没做什么坏事,他扒你皮做什么?”

  梦笙蔫头搭啦脑的:“我偷跑出来的,没跟他们说,还和一个陌生男子举止亲密形影不离。”

  这个陌生男子显然指的谢轩逸,但这个举止亲密着实让他激灵一下子,他冲梦笙摆摆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到时候跟你爹说一声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剩下的揽我身上就行了。”

  梦笙干巴巴道:“你都被当成质子送过来了,你说话能管用嘛。”谢轩逸瞥她一眼,不忿道:“能别一口一个质子么,叫贵客不行吗,只要我没进你们皇帝地盘,我就不能出事,我金贵着呢。”

  梦笙道:“那个,整个启国都是我们皇上的地盘。”

  “皇宫,皇宫行了吧。”

  梦笙喜笑颜开:“没想到您排面那么大呐,那进了皇宫之后呢。”

  谢轩逸沉默一会后说:“进了就不好说了,出来肯定是难出来,而且皇宫势力错综复杂,我很容易被拿来当枪使或者替人背黑锅,那时候想除掉我就简单了。”

  梦笙“啊”了一声,又疑惑道:“除掉你为什么不能在路上,而非要在宫里?按你的说法,你都已经是被人追杀的人了,路上除掉你不是更方便?何苦等到你进宫呢?”

  谢轩逸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轻声道:“因为有些东西,他们现在也是碰不得的。”

  在梦笙没有看到的地方,谢轩逸面色冷峻,目光似铁。

  桌上的饭菜被消灭了七七八八,吃饱喝足的两人坐在桌前缓劲,这其实是梦笙的习惯,吃完饭之后喜欢坐在桌前愣会神说会话,谢轩逸和她在一块久了,慢慢被同化。甚至觉得这确实舒服。

  “唉,我入宫之后可能就吃不到这些了,”谢轩逸面色颇为哀戚,“说不定吃都吃不饱,每天都只能吃残羹剩饭,冬天也没有碳用,只能可怜的躲在角落。”

  这话说的梦笙听不过去:“你可以了,好像我们启国故意欺负你一样,我们启国的五皇子不也在你们那吗?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虐待他?”

  这个“我们”划分界限过于明显,谢轩逸的神情颇有些伤心:“你怎么老是我们启国我们这我们那的,这个‘我们’里怎么就从来没有过我,好歹咱们也是生死之交了,还一块走那么长时间,被你说的这么见外。”

  梦笙的理智告诉她,这刚过几天,生死之交也是他单方面的,分明自己是被缠上的一个。

  但听完谢轩逸的话她莫名的有些愧疚,一边干巴巴道:“哪有的事,回房休息啦。”一边从谢轩逸那张故作委屈的脸上移开。

  谢轩逸并不买账:“你这分明把我当外人,也就是本公子心胸开阔为人豁达善结良友重情重义,不把你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在他说到“重情重义”时梦笙心里那点愧疚的小火苗就熄灭了,木着脸听他臭屁的自我夸奖,看他说的差不多了便面无表情的起身:“我去休息了。”转身去了楼上的客房。

  门厅依旧人声嘈杂,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门堂的小二高声招呼着客人,看见梦笙上楼,笑着问了声好,想着一会把那桌的东西收了,他抬眼望向桌子,看见一个面容普通身量矮小的中年男子悄悄的将一封信塞进了谢轩逸的怀中,他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谢轩逸面色越来越冷,哪有半分点菜时吊儿郎当的样子?

  小二心中好奇还欲再看,却听见一声铃铛作响,一位身穿青袍面润如玉的男人走了进来,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清亮:“要一间上房。”

  小二忙引过去,看见男人腰间系着一串上好的红白玉铃铛,那铃铛外壳洁白通透没有一丝杂质,里面做铃的是一粒鲜红的玉子,单看像是一滴血珠。铃铛随着男人的走动一步一响,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很是清脆悦耳。

  那铃铛声忽的止住了,小二听见男人清亮的声音:“谢谢引路,我到了。”男人指指门牌,小二发现自己竟晃了神,面上不由得一赧,连忙道歉,男子微一颔首,进屋把门带上了。

  等小二下楼时,只看见谢轩逸坐在桌前,那中年男人已不见踪影。

  ……

  六月的天过于喜怒无情,刚刚还是艳阳天,转眼就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

  梦笙起身去关窗户,突然一声雷声响过,紧跟着一道刺眼的白光便劈了下来,闪电刚巧劈在梦笙窗前的那颗树上,被劈下的树枝木屑飞进窗户打在梦笙身上,惊的梦笙“啊!”的一声尖叫。

  谢轩逸前脚刚上楼,后脚便听见一声尖叫,他听出来这是梦笙的,心下焦急,跑过去推开门,看到站在窗前一地的树枝碎屑和惊魂未定的梦笙,问道:“怎么了?”

  梦笙觉得刚刚那声尖叫有些丢人,从小她爹就教她要临危不惧,遇事从容不迫。刚刚那声尖叫属实是被吓着了,她定定神,故作淡定道:“没事,就是刚刚闪电劈着窗前的树,树枝飞进来被吓着了。”

  梦笙淡定的同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接受来自谢轩逸的嘲讽。

  但意外的,谢轩逸什么都没说,只是过去帮她把窗户关好,轻轻道:“没事就好,我以为你……没事就好。”

  梦笙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谢轩逸,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谢轩逸目光分外坚定,这样的眼神让梦笙想起来遇见他那天,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坚定而明亮,这种眼神让人不自觉的信服,谢轩逸开口:“梦笙,我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害你。”

  梦笙愣了。

  “可能有一天我们将来会形同陌路,你可能会讨厌我,不想理我甚至于你恨我,但是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好了,我永远不会害你。”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对你不利,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梦笙被他搞懵了,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脱口而出:“打个雷给你脑子打坏了?刚刚那闪电吓着的是我吧?”说完自己都不敢信了,:“应该是我吧?是我出现幻觉了?”

  谢轩逸被她逗笑了:“行了,我刚刚逗你玩呢。”

  梦笙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又道:“我看你病的不轻。”

  谢轩逸笑了笑,把手冲梦笙伸过去,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青色的小圆盘,是梦笙挑的那块胭脂,青瓷的圆盘上还反着温润的光。

  梦笙的脸上写满的惊喜二字:“哇塞!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怎么变出来的,它‘piu’一下就出来了,这也太厉害了吧?!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不会害我不会就是说不让我大太阳天挑胭脂吧?”

  谢轩逸觉得自己刚刚说的一腔真心像是在对牛弹琴,又好气又好笑:“随你怎么理解吧,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梦笙只顾着把玩那块胭脂,心不在焉答道:“知道了,你话说的也很有问题,我怎么会恨你?至于讨厌你……你有时候确实讨厌,总是欺负我,不过嘛,”梦笙晃晃手上的胭脂盒,“看在它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轩逸:“哦?白姑娘竟然如此大方吗?”

  梦笙笑眯眯的点头。

  雨一直下着,已经是午夜了,谢轩逸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梦笙躺在床上想着谢轩逸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谢轩逸话里有话,但她没有去探寻,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去问,梦笙明白,就算她问了谢轩逸也有理由搪塞过去,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梦笙心想,有事要发生了。

  另一房间的谢轩逸同样没有睡着,他站在窗前,看屋檐上雨滴连成串落下,有风吹过,雨滴随着风的推动打在谢轩逸身上,却一点也不显痕迹,正是半夜,他却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带着斗笠,面容冷峻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