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搬至隔壁陪玉霂后,两人同学同餐,王皇后每夜陪伴,为她们念些故事,哄睡了方才回自己殿中安寝,玉霂虽然仍然常想念母亲,却也的确好了很多,这个月学业繁忙,但她仍然在皇后安排下多次去见了母亲,生活十分充实。

这日下午,是每四日一次的蹴鞠、骑术课,和太子同上。天气仍然燥热,玉真、玉霂虽然玩得开心,却始终难耐高温,不久便满面通红地从场上退了下来,玉真心有不甘,一边饮着冰汤一边看着场上,看赵牧、赵岐蹴鞠激烈,十分激动,玉霂看了看太子哥哥,看了看赵岐,很是惊讶:“瑞召哥始终是年长一些,太子哥哥虽然厉害,但不是对手”,玉真忙不迭地点头:“瑞召哥技巧了得,真是精彩,马术也好一些!”赵牧远远地听到了,忍不住大笑:“你们两个闲聊的家伙!”

玉霂赶紧捂嘴,和玉真笑得停不下来。玉真玉霂看着高高的太阳,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两人又吃了些冰着的果子,便决定回去。从校场出来,直走到底是作为冷宫的宫殿群,往右走便是中宫,天气燥热,没有宫女在宫道行走,玉霂便有些心动,拉住玉真,让她先回去,自己打算去看母亲。玉真犹豫了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想想还是决定自己回去,让侍女伴了玉霂过去。

潋梓上前去敲门,小宫女可能正在午睡,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前来开门,看见是玉霂一行,唬了一跳,赶忙行礼将玉霂迎了进去。在里屋听着动静的嬷嬷见是玉霂一行,匆忙出来,简单行了个礼,便陪着玉霂几人一起过去,路上跟玉霂说了一下端顺容的情况。朱兹听着情况一切都好,便落在后面悄悄往嬷嬷手上塞了个银锭子,让嬷嬷安心退下,自己快快跟上玉霂往端顺容住处小跑过去。

端顺容在里屋,听着外面一阵喧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跑进来的玉霂扑了个满怀,“母亲!”端顺容紧紧抱住怀里的玉霂,笑得合不拢嘴。

跟进来的丹娘笑着摇了摇头,退了出去,摆了摆手,让朱兹和潋梓都到外屋去说话。玉霂一通撒娇,跟母亲好一通亲昵,逗得母亲笑个不停,又把课上的趣事统统说给母亲听,端顺容更是乐不可支。

“孔嬷嬷很是认真负责,课上还需仔细听她授课,只是授课内容记得要讲给你母后听”,“如母后和孔嬷嬷的说法不一,听你母后的就是。”玉霂乖乖点头,“母后现在还没有驳过孔嬷嬷,只说她教授得还算扎实。”端顺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抚了抚玉霂的头发,端顺容心里涌上不舍,抿了抿嘴角,她把玉霂抱正了,看着她的眼睛说:“玉霂,母亲有话跟你说”。玉霂见端顺容表情,心中不由涌上一些慌乱,她抓住母亲衣袖:“母亲,何事要说?”

端顺容把她抱到一边,起身打起帘子去看了看屋外,丹娘看见后便跟朱兹、潋梓叮嘱了几句,三人往屋外走去。

“玉霂,你觉得现在生活如何?可还开心?”

玉霂低下头,缩紧母亲怀里,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可愿与母亲一起去宫外生活?”

玉霂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母亲要带我走吗?我要和母亲一起走!”

端顺容笑了,紧了紧怀里的玉霂,“母亲今天要和你说的正是此事”。

“玉霂,你久处宫内,只和我们日日相处,对外面对世界不是很了解”,端顺容思考了下,缓缓说道“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很安定的时候,你父皇作为皇长子登基虽然顺理成章,但当时朝中年轻的朝臣却并不服气,他们觉得你的父皇少年持重却少了开拓的锐意,适合做盛世的皇帝,却不适合刚从动荡中平复下来,被强敌虎视眈眈的皇朝。他们更喜欢你的三皇叔,他们认为你三皇叔同样沉稳,却内里犀利,在极小时便有鲜明的家国情怀,并愿为之习武、学文,其意志之坚毅,其行动之果断,都当为一个守卫家园、开拓疆土的明君。皇朝大幸,为何还要墨守陈规,非得树皇长子为帝?!”

“三皇叔吗?”玉霂纳闷,“我只知道二皇叔、小赵王爷会来宫中走动,听说过三皇叔,却从未见过他,他还在吗?是去哪里了吗?”

端顺容点头:“你父皇是宅心仁厚之人,怎会害他。只是在他登基后,三皇叔忧心边境,不愿做个太平王爷,请命前去北疆,自此守护至今。算来,竟有六七年了。”

“有你三叔驻守北疆,我们南国才有今日难得的平静,不过,只要北边和西边的外敌还在,我们便难以真正安宁,偏偏,他们从未消停”。端顺容叹了口气,“不仅边境动荡,朝中也依然是非口舌不断,当时护着你父皇登基的老臣已逐渐老去,那些年轻的朝臣已成为朝中砥柱,虽然不再对你父皇的皇位多嘴什么,却仍不喜你父皇的仁厚手段,不时便有抗议之声,让你父皇气仰”。

“他们太不好了”,玉霂不高兴了,“凭什么不喜父皇,若不是父皇仁厚,早摘了他们的脑袋,哪里还会留下他们在朝中说话”。

端顺容摇头:“你当是话本故事呢,一言不合就摘人脑袋。那都是一心为国的重臣,不同于老臣还有世家出身,他们不分出身,都是多年苦读而来,不仅明白经书要义,也懂人世疾苦,他们若有贪腐欺压百姓,可关可杀,可若没有,那铮铮铁骨怎么能按着君主的喜好就给折了呢?莫说百姓不同意,读书人不同意,就是朝中老臣也不能同意,国本动摇,大家怎得安生?”

玉霂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点头。

端顺容又说:“只是内外动荡,终归是不好”,她顿了顿,“何况宫中又是此等情形,数年过后,不知玉真和你会是怎样的光景。你母后和我商议,不若你我出宫而去,不管是留下怎样的后路,都终归是条后路”。

玉霂听到这里又激动地坐了起来:“母亲,你说的大道理我不懂,但我高兴与你出去!母亲,我们什么时候走?”

端顺容看着雀跃但玉霂,无奈地笑了。

“你且听母亲说,我们虽都要出去,你却不能现在出去”。玉霂不等母亲说完,眼中便涌出泪水来:“我不管,我要和母亲走”。

端顺容赶忙给她擦泪:“傻孩子,母亲自然要带你走,但现在真的不可以。且不说我出去的法子凶险,不知是否稳妥,即使是现在出去了,你也处在更大的动荡里,万一母亲没有看顾好你,母亲便永远愧对于你。何况,现下你在宫中可受到最好的教育,这些,母亲在外无论如何是无法给你的,母亲不可耽误你”。

玉霂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母亲你走了一定就再不回来了,你是不是骗我,以后再也不要我了?!”

端顺容哭笑不得,伸出小手指:“母亲许诺,必然来接你,待我安顿,待你初学有成,或待我为你寻得好先生教导”。

玉霂听出了转圜之意:“母亲若很快安顿,又能为我找着好先生,我就能马上出去了吗?”

端顺容点头:“母亲是这个意思”。

玉霂不哭了,她点点头:“那我就去好好读书,等着你来接我!”她想了想又叮嘱自己的母亲:“你可得快着点,不然我就长大了!那时候你就没可爱的女儿陪在你身边了!”

端顺容看玉霂一本正经地威胁自己,笑得俯仰,“那时候你就是美丽的女儿啦!母亲一样喜欢!”

守在院中的丹娘听见二人笑声,忙端着水笑着进来,给玉霂擦脸擦手。天色渐晚,嬷嬷已着小丫头送来了饭菜,附近院中也送来了一把新鲜的小菜,丹娘和朱兹、潋梓一通忙活,把简单的饭菜摆上桌,玉霂和母亲便就着夕阳一起用膳。

虽然菜食粗糙,玉霂却吃得津津有味,连菜中通红的辣椒片也吃了个干净。端顺容笑眯了眼,“慢慢吃,别噎着”,她看了看玉霂,似总也看不够。

玉霂吃完饭,朱兹给她收拾好,三人便要回去了。这次,端顺容陪着她们一起走到冷宫门口。

她看着玉霂:“且慢慢走,莫着急,莫害怕,母亲一直看着你”。

玉霂乖乖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母亲:“母亲,我再来找你”。

端顺容摇头:“这几日母亲事多,先别来找母亲,有事就记得,莫要害怕,记住母亲的话”。

玉霂点头,慢慢走过宫道,转过转角,消失在傍晚的夕阳中。端顺容一直看着她离去,看着宫门关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丹娘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那个离去的孩子,她还那么小,那么小,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未离开过一天,如今,再见却不知会在何时,她忍不住擦自己的眼角。

玉霂没有等来再与母亲相见的机会,她等来了一场大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