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那边起火,是丑时的事情,玉真玉霂知情却已是卯辰。平日里虽然也是此时起床,玉真玉霂却感到了不同于往日的不安。洗簌还未完毕,王皇后已经差了宫女来请二人。两人匆匆走进皇后寝殿时,看到王皇后正皱着眉头走来走去,边上朱碧正在低声劝慰。

“母后”。

王皇后听到她们的声音,停下了步子,又走上前牵住了玉霂。

“前些天你去见过母亲,母亲可对你说过了一些事情?”

玉霂有些紧张,但仍然点点头,“母亲有说,我们要分开了。”

王皇后稍稍松了口气,“你母亲没有说错”,“现在,母后有话跟你说。你母亲,她先离开了,先离开,就是你母亲和你说的那个意思”。

王皇后盯着玉霂缓缓道:“母后再和你说一下细节。今日丑时,冷宫那边突然走了火,那时候你母亲和丹娘应该在沉睡,火起了后蔓延得很快,因为地方冷清,被发现得也晚,待宫人们赶过去时,火已难以熄灭,只能等着它烧完,现在,火停了,屋子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宫人们没有找到你母亲和丹娘。”

玉霂听完又惊又怕,一时不明白王皇后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母亲到底是被烧没了,还是出宫了?正在这时,她好久未见的父王匆匆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一众人里还有孔嬷嬷,应该是从沧海阁里直接过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又惊又急。

王皇后回禀道:“火应该是丑时烧起来的,估计顺容和丹娘正在熟睡,被那烟熏得没了动静,顺容隔壁院中老妃听着火声,又觉得燥热醒来,这发现了火情,差了侍女过去喊醒了管事嬷嬷,但那时候已快寅时,冷宫那边在顺容和丹娘外统共就三个老太太并个小侍女,哪里扑得灭这八月的大火。偏冷宫边无人居住,也没个人支应,待管事嬷嬷那边的小侍女火急火燎地跑到我这边,我再使人过去扑火这一来一回,顺容她们住的屋子早已烧了个干净。清早宫人们去里屋清理,竟连个尸骨都没找着。”

玉霂听着浑身直冒汗,脑袋嗡嗡地响,待听到“尸骨没找到”时,全身轻飘得再难支撑,在满屋人蜂拥上前的嘈杂声中彻底瘫软了下去。

玉霂迷迷糊糊的,一会儿看见自己爬树,母亲在树下着急地打着扇子;一会儿看见自己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在亲她的脸;一会儿看见母亲在做针线,她在边上玩线球;一会儿看见母亲在给她立规矩,她在边上老实站着;一会儿又转去了冷宫,母女二人围着桌子在吃饭,“母亲,母亲……”她迷迷瞪瞪地叫。

“玉霂,玉霂!”

玉霂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一脸焦急的玉真和一脸忧思的王皇后,她轻轻歪过脑袋,看见了一旁似乎有些着急,却又面无表情的父王,她眨了眨眼,“我母亲不在了吗?”

皇帝避开眼睛的对视,“你母后不是就在你面前好好站着”。

他接着就吩咐一旁伺候着的孔嬷嬷,“这几日把玉霂的课停一下,让她歇一歇,给她母亲治丧”。

又对王皇后道:“玉霂母亲的封号我会吩咐下去,以端妃名义下葬,她毕竟自幼和你一起长大,丧仪还是交给你负责。以后,玉霂也全权交由你照顾”。

王皇后低头行礼,替端顺容和玉霂谢过皇帝。

“至于起火原因,我的意思是就此揭过,八月天干物燥,难免意外,逝者已矣,不必惹得宫中紧张,不过你若觉得有必要,便去查,也无妨”。

皇后怔忡了半晌,跪在皇帝面前,谢过皇恩。

“既是如此,臣妾还想讨个恩典”。

“你说”。

“进冷宫这些时日,端顺容,不,端妃多得隔壁詹修仪照顾,这次大火,虽然没来得及救下端妃,但毕竟是她发现的火情,何况,她孤身在这宫中也不是因为什么罪行,这次她的院子又糟了灾,臣妾想,不如多给些恩典,放了她出去”。

“你说得有理,此事同样交由你安排。”皇帝摸了摸脑袋,“她这个事情这也是个陈年老帐了,好好的就被遗忘在了这里,算了,好好结了吧,多给她些恩典,帮她妥善安排了,悄悄送出宫去吧”。

王皇后应诺。

皇帝在玉霂床边走了几趟,见她慢慢恢复了清醒,事情也都吩咐了妥当,便离开了中宫。孔嬷嬷留下,向王皇后行了礼后,把手中信封交给了朱碧,“宥妃不便此刻过来添乱,这是宥妃托我给玉霂公主带来的物事,一番心意,还望公主收下”。

王皇后伸手接过信封,里面有十张银票,每张竟有千两之巨,另附信纸一张,浅书了几行字:“顷闻顺容鸾驭仙游,不胜惋悼,专函致唁,并慰哀衷。”

孔嬷嬷道:“宥妃生于商贾之家,重银钱实用,想着公主于宫中不缺什么,便附了这些银票给公主,未来总有可用之处”。

王皇后点头,“长辈心意至重,我替公主谢过宥妃。天气燥热,宥妃不必多费心力,务必照顾好身体。”

孔嬷嬷点头应诺,退下了。

王皇后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玉霂,叹了口气,把手上银票叠了递过去,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大一笔钱呢,要不要给你母亲送去?”

玉霂顿时又惊又疑地睁大了眼睛,“母后如何送?”

“自然是差人送”。王皇后没好气地拍了她的小脑袋。

玉霂一骨碌爬了起来,王皇后赶忙拉住她,“急慌慌的要做什么?”

“我还有金项圈,还有一些小金元宝,母后你帮我一起带去给母亲”。

王皇后按住她,“性命攸关之事岂可如此按捺不住,你需要给母亲的东西慢慢收拾出来,待你母亲隔壁的宫妃出宫时,这些东西一并托她带走”。

玉霂此时只有喜不自禁了,忙不迭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玉真因为要陪玉霂,课一并都停了,两人窝在屋里拾掇,几天下来,屋子几乎收拾空了,这日上午王皇后过来找玉霂时便看见了这幅场景。

王皇后实在忍俊不禁,“即使有马车,这么多物事你让别人如何带走?”

她递过手里的信封,玉霂接来一看,还是银票,金额大大小小,玉霂一时竟然算不过来。王皇后摇头,“不必去数了,这里统共三万两银钱,加上之前宥妃给你的,共四万两银钱,装一个信封,让朱兹送去给詹修仪。她中午之前要出宫,现下东西都收拾好了,马上要过来谢恩,你们且快一点”。玉霂有些着急起来,“可是这么多东西……”

王皇后想了想,“把你母亲的首饰、银票全部带去,衣服捡几件朴素的带上,我记得你有一方小帕子,是你母亲前些日子闲来慢慢做出来的,你把它并着你的和田玉小发簪一起带去,给你母亲一些念想”,她转头对朱兹说:“丹娘的东西你去收拾一下,也是这几样”。

刚刚走了出去的玉真回来了,递来了自己当宝贝的小金铃铛,这是当时西域来人送给她的诞辰礼物,几个小金铃铛,刻着好看的纹路,点缀着松石、朱砂,被细细的绳结连着玉石、水晶一起编成小簇,颜色鲜艳很是精致好看,她喜欢在城楼听风声,自小就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这些小铃铛摇起来正是风的声音,因此十分喜爱,总喜欢系在裙上叮零零地响着。只是近些年人大了,这小铃铛便不再随身带着,而是好好收起来了。

因为知晓她喜爱,王皇后又好气又好笑,“怎的,这也舍得给?”

玉真说,“就是因为喜爱,我也给它自由”。

王皇后没想到她这么说,愣了一愣,接过了小铃铛,“我给就是,以后可不许再闹着拿回来”。

玉真认真地点头。

赶在中午前,朱兹把重新收拾好的东西装进了皇后给詹修仪准备好的马车里,一会儿后,詹修仪和她的侍女来谢恩了。

看着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王皇后有些唏嘘,免了詹修仪的礼,告知她皇恩,赐了她谢礼,从衣物、首饰到银钱,十分周全。詹修仪听着这些赏赐,抬起头来看着皇后,心中哪里不明白她的善意和诚意,郑重其事地向皇后行拜礼谢恩,不仅谢她和皇帝赐礼,更谢她为她求来的自由。

“妾身久居宫中,原以为将终老于此,不成想得了恩赏,谢皇上、皇后赏赐,妾身感激不尽。”

王皇后亲自扶她起来:“不必如此。皇恩浩荡,自当铭感于内,然端妃与我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本宫确当致谢,如今匆忙,只能以外物聊表心意,收下即可,不必如此客气。”

詹修仪看着这些赏赐一件件被运上车,再次向皇后拜谢,扶着老仆的手上了车,挥着手慢慢远去。

玉霂看着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心中怔忡,她抬头看看天,八月的天,那么热那么轻,这小小的马车就像天上的云,飘着飘着就不见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还太小,说不出心中那么复杂的情感,只是捂着胸口,像是捂着一阵阵沸腾翻滚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