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日光高照。
营房中,换上了巡丁的官服,众人都有了几分人模狗样。
新老巡丁,聚集在教场上,二三十人,懒洋洋没个正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王和垚身穿公服,腰挎长刀,站在巡丁们队列前,威风凛凛,已经有了“副巡检”的派头。
郑思明等人同样一色号衣,手持长枪,气势汹汹。
郑思明满眼的失望:“五弟,你我兄弟,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就这几十号乌合之众,还不如落草为寇来的好,来的直接。
赵国豪摇摇头:“权当是游玩来了。”
李行中与孙家纯没有吭声,但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趣。
“希望总比失望好。”
王和垚犹自嘴硬:“等一番操练下来,就不一样了。”
就凭这些家伙,就凭这几个人,就能揭竿而起,与五六十万的八旗兵绿营兵抗衡?
现在看来,去绍兴府投高家勤的那个同年姚启圣,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郑思明等人,都是默默点头。
王和垚一身武技,教出些勇悍之徒,倒是容易。
孙家纯仔细看了看巡丁队伍:“五弟,李彪没有来。要不要把那家伙揪来?”
“不用了。”
郑思明摇摇头,低声道:“如今已经撕破脸皮,大家都提起精神。这些家伙都是心狠手辣,千万不可大意。”
王和垚点点头:“巡丁分几处要地驻守,有些就住在外面,先去熟悉一下周围,然后再做打算。”
“兄弟们,守好驻营,散了吧!”
王和垚吩咐完:“猴哥,带我和兄弟们去看看各驻地。”
“大人请!”
狗子和虎子这些新巡丁赶紧头前带路,手持刀枪,抬头挺胸,昂首阔步,殷勤带路的老巡丁瘦猴都被他们挤了个踉跄。
“大家都记住了,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名字或者王哥……王头!”
王和垚郑重叮嘱着众人。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皂隶,何来“大人”一说。
“记住了,大人!”
众人一起开口,态度谦恭。
“大人,山坡下面就是西沟的隘口,连接嵊县、会稽,是个险要处,几条山道汇聚到这里。上一次大岚山的土匪袭击巡检司,就是从这里过来,杀了李虎。”
瘦猴简要介绍着关卡的情况和历史大事。
“李虎?”
王和垚停下了脚步。
“大人,李虎是四爷的侄子,驻守西沟隘口,很是勇悍,后来就是在这被大岚山的土匪杀的。当时那个孔巡检正好也在,就被一块给端了锅。”
瘦猴脸上笑嘻嘻,丝毫不见兔死狐悲的哀愁。
“这么说,巡检司的牛鬼蛇神,已经被杀干净了?”
话一出口,王和垚就意识到自己是白问。
那个残渣余孽李彪,不就还好好的吗。
“牛鬼蛇神?”
瘦猴一怔,他看了看周围,特意压低了声音:“大人,哪有那么容易?那个李彪不就还在吗。这巡检司里面,地痞流氓多的是。何况,后面还有大人物在。”
“猴哥,那你属于哪一类啊?”
王和垚看着瘦猴,微微一笑。
大人物,不就是那个李四四爷吗。
“大人,小人我人畜无害,不害人,不杀人,图个心安理得就是。”
瘦猴满脸赔笑,恭恭敬敬。
“猴哥,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王和垚扯起了家常。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小,没有成年。”
“猴哥,那你有三十好几了吧?”
“哪有那么老,下个月才二十六,虚岁。”
瘦猴有些不好意思。
“二十六!”
王和垚吃了一惊。民间用的是虚岁,瘦猴其实二十五不到。
“那你有了三个孩子?”
“小人 17岁就成家,隔年就有了孩子。家道中落,让大人见笑了。”
瘦猴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早婚早育,好!”
后世他快 40,依然是孤身一人,不要说孩子,新老婆都没有。和瘦猴比起来,之间可是差了一代。
“猴哥,听说你是巡检司的炮手,本事不小啊!”
大岚山巡检司处于几县交界,交通要塞,肩负抗击四明山群匪的重任。作为大岚山巡检司的炮手,瘦猴应该有些本事。
“有啥本事,瞎混呗。能吃饱穿暖,有银子使唤,小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瘦猴摇摇头,有感而发。
“人生在世,唯有暴富!猴哥,你这是活得通透啊!”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端详着瘦猴,一本正经。
“猴哥,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出人头地!”
瘦猴目瞪口呆,想谦虚,却被王和垚郑重的表情影响,恍恍惚惚。
“相信我,我看人没有看错过,你会有这么一天。”
王和垚亲切地拍了拍瘦猴的肩膀。
瘦猴愣了片刻,赶紧跟上。
他,一个草民,没有后台靠山,能出人头地?
王和垚不经意转过头来,狗子就站在他身后,眼神迷惘,哈喇子要流下来,像个傻子一样。
看到王和垚打量着他,狗子反应过来,立刻满脸堆笑。
王和垚思索着说道:“狗子,你堂堂一七尺男儿,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王和垚转过身去,狗子笑容慢慢消失,满脸通红,眼神迷惘。
堂堂一七尺男儿,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王大人”说话,怎么让他总是心头燥热?
众人一路向前,青山绿水,柳暗花明,王和垚心情舒畅。
这样没有污染的环境,后世怕是找不到了。
走了大约三四里地,一个关卡远远映入眼帘,南接蜿蜒山道,北临百米宽溪,流水潺潺,拱桥横于溪上,巡检司驻地,刚好卡住了桥北险要处。
关卡前,一众巡丁正在逐个对过关的百姓检查,拳打脚踢,厉声呵斥,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嚣张跋扈,官威十足。
“大人,要不要现在下去?”
另外一个巡丁老黄,苦着脸小心翼翼问道。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王兄弟王头就行。”
王和垚看了一眼老黄粗大的关节,一张大弓,虎背熊腰。
这个老黄,应该有几分力气。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
“老黄,能射中关卡那些人吗?”
王和垚开了句玩笑,正想下去,却被郑思明一把拉住。
“五弟,先看看再说。”
王和垚一愣,停下了脚步。
明察暗访,大岚山巡检司,牛鬼蛇神一大堆,正好可以管中窥豹,了解一下。
“王头,能射中。”
老黄一板一眼说道。
瘦猴暗暗吃惊,和另外一个巡丁四目相对,都是摇头。
以下面关卡这些巡丁横行霸道的一贯做派,以王和垚等人的暴烈与眼里不揉沙子,今天,恐怕是要闹出事情了。
就是不知道,到时会怎么收场?
关卡前,拒马挡道,百姓稀稀拉拉,依次过关。
一个巡丁嬉皮笑脸,调弄的过关卡的年轻女子面红耳赤,躲躲闪闪。
“小娘子怪水灵的,家住那里,都有什么人啊?”
“官爷,这是我家娘子!”
后面的男子赶紧上来,满脸赔笑,护住自己的媳妇。
“滚!”
巡丁站直身子,板起了脸,抬腿就是一脚,把男子揣了个跟头。
“马上走!”
男子敢怒不敢言,点头哈腰,和惊惶的妻子一起,逃也似地离开。
山坡上,王和垚看得仔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他尼昂的是官差还是流氓?
王和垚怒火中烧,脸都红了起来。
怪不得大岚山的土匪对这些巡检痛下杀手,看这些家伙的德行,绝对是罪有应得。
郑思明看着巡丁作恶的前景,冷冷一句:“贪官污吏,该杀!”
“猴哥、老黄,你们也不会是这样吧?”
王和垚看了一眼身后,轻声问道。
“王头,这些事,你让我们兄弟两个做,我们也做不出来。人怎么能干畜生的事啊?”
瘦猴摇摇头道。
“王头,我们最多也就是向富人多要一点。欺压百姓,调戏妇女,我们可学不会!”
老黄一脸苦相,一本正经。
瘦猴二人一本正经,王和垚轻轻点头:“最好没有!否则以后难做兄弟。”
“那是自然!”
瘦猴连连点头,他忽然指着下面的隘口,提醒道:
“王头快看,这些家伙又要作恶了!”
王和垚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向下面看去,只见一个巡丁手里举着个包袱,朝着拒马后面竹椅上的络腮胡子喊了起来。
“黄头,外地人,有东西!”
“你是哪里人,到余姚做什么?”
络腮胡子站起身来,腰悬长刀,过来在包袱里摸索,表情极不耐烦。
“回军爷,小人嵊县人,到余姚县去看女儿女婿!”
年过半百的老者恭恭敬敬,面色红润,衣衫整齐,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摸到包袱里,几大锭银子手感极佳,络腮胡子的眼睛,登时一亮。
“你女婿是做什么的?”
“回官爷,小人女婿是余姚城南开酒楼的,杜记酒楼!”
老者小心翼翼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包袱。
“开酒楼的。”
络腮胡子点点头,包袱里抓出几锭银子,就要放入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