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先燃于后院,后点于中门,继而前庭客室,东角偏楼。
月浮幽影。
叶扫南墙。
风阵阵,压摧一地霜雪,竹涛涛,旗偃两院刀光。
黑暗中。
人影足蹬地草,一纵身,腾空跃起六丈,鹞落时,独掌一撑,手按瓦脊,再提腰,已落履后院。
巾蒙面,带缠头,腿臂绳束衣紧,腰胯无有赘余。手把刀,拳空握,落墙一站,便凭添一股杀气。
衣着近似者。
一人。
提刀来见。
“阁主!”
“两院七十三口,无一人走脱。”
墙上人声音平静,听不出是怒是喜,一开口,便如宵夜莺啼。外状,形如披甲之愚夫,吐舌,却音似襦裙之静女。
好听。
但杀人。
“卷书呢?”
来人一拱手,答道:“一十七卷。”
“俱已收回。”
墙上人不置可否,问道:“书生呢?”
来人再拱手,答道:“已在后堂,听候阁主落刑。”
墙上人听后,似叹气,似冷语,鼻腔隐隐“嗯”了一声。足底轻点,人如柳絮,徐徐飘落。
步入后堂,只见正堂主位,匾下案台,地上仰坐一男子。头绑绳巾,衣着素裳,左手一把镶木裱纸精铁扇,右手一杆裹玉含枪题字笔,气丧神残,嘴流血渍,胸口一条尺长的刀伤,十分醒目。
老吏刘马彪,被人一脚踢断腰脊,横扫一旁。侧卧茶台之下,已咽气多时。
“遇仁君。”
阁主踱步,语不涛,言无浪,话似闲聊。
“悲秋扇。画金笔。《墨台卷书》。”
“我镜湖三宝,你已得其二。我知你儒门士人,好仁喜礼。如今,你作此恶事,阖门之内,皆有怨怼。众人虽怒忿,但咱家亦不怪你。可你当年,卢湖东亭外,被人追杀,身中刀伤十二处,箭伤六眼。是西阁,咱家出手,退汝强敌,断汝追兵,又替你愈体疗伤。事后得问,才知有后续故事。”
“你言道你,儒门倾轧,内有纷争。鲁地孔氏,谄媚朝廷,矫史篡书,污蔑十家,毁谤旁门。是你殷墟旧统,克己复礼,欲行守正之志,锄奸惩恶,这才受遭孔氏与他人联手陷害,事败被围。我念你胸有正气,怀纳义胆,这才搭救于你,并赠你二宝,以完其事。可你事后,连年登山卧水,吾亦只当你是蛰龙伏渊,不曾二话。”
“怎知,你趁我阁中不备,盗我《墨台卷书》。言不曾留得一语,字不曾留得一书。孤身遁逃利州。”
“怎么?”
“我笄山砚宅,就如此不堪?遗君如此二宝,赠君许多金银,宁不得青眼一顾?”
话语一落,书生口吐鲜血,道:“阁主。我殷墟一脉,受孔贼陷害,身有刀兵之祸,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殷鹿台上,月夜移花,万卷书楼,一夜而焚。今我夙夜苦修,仍不得进境,铤而走险,盗得贵宝,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已留我殷墟秘籍,书楼它遗卷《鹿台》,匿藏于西阁书斋,以为交换,阁主一阅便知。”
“阁主恩重如山,今我犯禁,罪孽难饶。今,唯有一死。枉做厚颜,恳乞来世再作二报。”
阁主回首,面门背人,眸中倒映满院大火。
“正是如此!”
“咱家才不远千里,循迹而来。除你刑罚,免受蠹虫之苦。”
“《鹿台》卷中……。”
阁主提到《鹿台》时,言语一顿,略作迟疑,问道。
“月兮鹿台,皎皎其衣。”
“星兮鹿台,皎皎其意。”
“何解?”
书生咧嘴一笑,口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阁主欲求步虚之境,孔氏有我殷墟旧典《丘山六礼》,可为助益。”
“《鹿台》遗卷,乃是炼心之法,虽有定势之功,却无鼎月之力。”
“月者,心也。星者,神也。”
“心洁,神晦,如坐幽宫。灭杂念,去妄神,方是《月台》之要义。”
“阁主手握大势,足下门人众多,可择童子自幼修习此书,日后,若为阁主所用,则必成秀林之才。”
阁主眉头舒展,回过头来,一拱手,笑道:“多谢解惑。”
“人言道,遇仁君晋从礼,行坐皆有君子之风。往日,虽多有抱信,却少存心疑,今者,则践实也。”
“厚葬!”
言毕,阁主转身步行离堂。
毡台驿中,大火连天。
阁主穿堂而过,满楼火焰,竟似虚幻一般,不敢得罪分毫。
不几时。
后堂衙内,尽皆大火。
一人手捧一物,趋步近前。
“阁主。”
阁主接过,手掌轻轻一抖,揉捏片刻,问道:“人在何处?”
那人答道:“不曾得遇。”
阁主又问,道:“此物何来?”
那人又答,道:“方才后堂。那书生死后,仆下自一小吏身上取得。”
阁主沉吟半晌,道:“我笄山砚宅,只有追亡的刺客,无有怯死的胆徒。”
“他既舍我山袍,弃我信义,便是不死不休。”
“传我砚帖,千金易首。”
那人低首应诺,尔后,驿站各处,树上、林中、竹梢、前院、后院,零散二三十人,陆续鹞落而来。一人点检人数,躬身行礼,道:“阁主。齐了。”
阁主一打马。
“走!”
话音未落,陡听伏林树外,一声长笑,问道:“走得了么?”
“王阁主。入我东川,为何连张帖子也不递送一送?即便没有帖子,打个招呼,我漏风嘴罗二翔,面子也是够的。”
“莫非,我这东川贫贱之地,连茶水也供奉不起么?”
发声时,来人尚在一里外,话落时,身形已近在眼前。
头挽道髻,发插竹筷,身着两件僧衣,脚踩一对草鞋,天寒地冻,他竟毫无所觉。头圆方正,额短眉疏,矮鼻阔口,肥脸豹耳。言谈时,面貌几分丑陋,眯眼时,略有几分精明。
手拿蒲扇,嘴衔烟杆。迎风一吐,便是满面青烟,遍嘴黒牙。
阁主跨·骑马上,双手抱拳一拱,目有冷光。
“罗二爷,王某礼数不周,小弟赔个不是。只是今日有事在身,路行不便,还望二爷海涵。改日,王某必定携礼谢罪,还请二爷行个方便。”
罗二翔伫立当道,烟枪明灭不定,拇指大小的烟斗,似藏有无穷烟丝,被风吹得这一阵,竟不见丝毫变化。
“好说。好说。”
“听说你家砚宅,黄山离得近。我漏风嘴有个朋友,喜好喝茶,年后开春,送二斤来。这条路便放于你走。”
“如何?”
王阁主脸上一抽,咬了咬牙,道:“成!”
言罢,一打马,率众而去。
罗二翔也不阻拦,笑哈哈闪在一边,任由他人离去。
不多时,笑声再起,消失在月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