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台驿内。

童子自大火中遁逃出来。

房顶火势绵延,内里焦墙炙人,怎躲?里外难逃一死,不如苟乞天怜,垂赐一线生机。

他初逃时,先听得那林中道上一声长啸,后又听得有人高声问答,不敢窥探,疾身遁逃。驿站外,就近有乡民山户,造了房子,搭了阁楼,旬日里依托驿站,也都接客留宿,贩卖茶食,赚些零碎的散钱。

隔墙东向二丈,乃是一家烹厨鸡鸭狗猪的食肆,临近六七家亦是商户,但不在官府商籍,售卖山果谷粮,自酿浑酒,盐茶醋碱,杂物竹器之类,按律法·论,大多不是合法之物,但生人国中,若人人尽数依法而论,皆应不法而死,加之此事因循旧例而行之有年,且驿中小吏、文书等人时常赊购,故而无害。

越过此间商户,有一农家,牲养家禽,童子瞧得机巧,也顾不得许多,瞅准漏空处缩身藏入粪坑之内。粪坑水深,堪堪没过双肩。粪坑内恶臭熏人,又寒又冷,但此时苟图活命,哪还顾得许多,只是躲到晦暗处,不敢声张。

不得一刻,果有行人脚步,耳听得男子呼喝声,女子告饶声,婴孩泣哭声,牲畜大乱,墙盖倒塌,火光再起,照耀一地丛林。

头顶上圈门倾倒,猪群大乱,一柄火把进来,四处查看,见得无有异状,又点燃房盖,抽身离去。

童子躲在底下不敢动弹,生怕被人发现。惊骇中,挨到天亮,直至红阳高挂,外头无有动静,这才爬出粪坑。

环眉四顾,一里内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孤楼寡门,断壁残垣,连带满地尸首,横陈于一目之间。他已冻得浑身青紫,仅瞧得片刻,便不再细察,就地一滚,沾了满身雪,将一身的衣物尽皆脱了,用绳细捆,挂在一根熏得微黑的木棍上。这才光着身子,来往废墟中寻找吃食。

满地烧焦的尸体,泛着肉香,也有闷死的家禽,残留的谷物,不多,但够饱。一地狼藉。衣物倒也有一些,男子罩袍,女子内襟,孩童裈绔,不一而足,但大多都是残余之物。东拼西凑,捡了一大包袱,回身瞅了瞅自己那一身既臭又烂的衣裳,顿时也不要了,换了他人的衣裳来穿。回身返回驿站,又在后院偏房内,找到零散七两碎银,铜钱二十枚。细说,一应所需之物,尽皆还有,但如此是非之地,实是不宜久留。

再回官道,行迹便谨慎许多,远远瞧见了人,便早早躲开,不再近似从前,懵懂无知。

盘点细检,一路行来,先前丢了二两白银,后又弃了一身寒衣,如今反赚得银钱七两,铜钱二十枚,性命一条,真不知是先有祸应,还是先有福报。

再行时,便不似往日那般洒脱。银钱自是不敢裸露,衣着却是无妨,旁人见他穿着古怪,只是好奇。疑问几句,他答得聪明,自是无碍。再行逢遇那军铺、驿站,也不逗留,匆匆穿行而过,一路反而通行顺畅,不曾得有阻拦。行得百十里,得遇那先人所讲的两株百年黄葛,身上尚余七两银钱。

过得黄葛树,城门便近在一里之内。

城门下有一队兵卒,左右扎着棚门,正在烤火。

童子行得近前,有兵卒便来询问,姓甚名谁,所为何事,一一讲明。但兵卒亦回答,县衙着令封城,内外不得出入。好说歹说,万般求情,仍是不可。无奈,只得回转。

仓山县城环山抱水,城墙依山而建,一条烂樵河穿城而过,颇为雄壮。想要绕过兵卒,遁入城中,那是难上加难。

他身上有银钱,可否行贿他人,通融一二?先不说那城中是何等景况,单是这银钱,便说得不通。你一个贫贱乡民,上无官身,下无蒙荫,哪来这许多银钱?非抢即盗,先拿罪入狱,打得三十大板,锁得十天半月,待得县衙老爷哪天想起你来,再流放八百里。这辈子不是死在牢里,便是葬在他乡。想活命,断无可能。若你不曾得罪官衙,即便浅有违逆,倒也情有可原,若你一旦犯了案,那边是劣迹在身,不相二饶。

正踏步回走,踌躇间,陡见官道左侧二里外,有一户人家,门口竹竿高悬,一面酒字旗随风而动,正在飘摇。

回首侧看,那守门的兵卒业已回转棚门之内,于是转身循小道而去,直奔酒字大旗。

穿田林,裸露几树枯杈,行步转道,再上高台,便至庭院。

一尺高的墙,简挂满壁巴山虎,院内空无一人,厅门立柱,两口一人高的酒瓮,斗大的酒字沾糨糊裱在瓮身,已掉了颜色。

再行两步,提身一望,屋堂内空空荡荡,摆放桌椅六套,不曾瞧得主人身影。

童子高声大喊:“有人么?”

柜台下蹿出一个人头,是个妇人,显得略微有些凶厉。她先是打量了童子一眼,见得他满身寒酸,浑似乞丐,便有些不耐烦,骂道:“哪里来的乞儿,老娘这里不曾得有剩饭施舍于你,滚。”

童子心道:“贼婆娘,狗眼看人低,若非老夫二世为人,焉能受你侮辱。”

当下却不敢恼怒,低声道:“主人家!莫急。吾有银钱。”

见那妇人手提棍棒,便要撵人,顿时焦急,大喊,道:“吾有银钱!吾有银钱!”

厅堂后门,有一男子闻声,跨出门来,问道:“娘子,怎生回事?”

那妇人持棍怒斥,道:“何处游来的乞儿,焉敢欺我。”

言罢手指那男子,问道:“遍体不下二两肉,满身恶臭。你信么?”

那男子到底宽厚一些,问道:“这位兄弟,请恕敝店家门业小,你有何难处,还请就别处找寻。非是吝啬,实是世道艰难。”

男子一拱手,道:“请!”

左右皆无去处,童子那肯就此罢手。

一拱手,再回礼,答道:“主人家。吾实有银钱,不曾与你欺瞒哄骗。”

再伸手,自衣襟内里掏出一个豌豆大小的银丸,叹了一口气,道:“吾母病丧,来往县府寻亲,路遇盗匪,险些丧得命去,这才化身乞丐,潜行而来。”

“怎知今日初至县城,便不得进门。细问,才知是官衙封城,不得出入。方才路旁,望见你家酒旗,这才寻路而来。”

“我已潦草数日,饥寒难耐,请主人家万望收留。这一粒银丸,可作资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