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方圆的红砂岩地,遍布血衣。横八竖二,完整十具尸体。
仰卧雪中,老吏心力涣散,犹如冷尸。
耳畔,童子低声呼唤,他也耳聩头晕,听不真切。
将死,乞命,自始于本能。
他握手虚抓,想要拿紧竹枪,但体内筋血愈流愈多。心脉阴冷,随之,乏力,恶心,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童子见状,面露忧色,口中哀唤,道:“大人!”
“您安好么?”
心象勾转,阴戾如虎,狰狞似狼,无声冷笑,道:“泼贼!”
“焉有今日!”
他口中呼喊,伸手去抱,将使老吏盘扶坐腰,踞坐于地。尔后,手掌轻揉后背,温饱心力。
庸医杀人!
错手而诛!
此非梧鼠之技,实为救阴返阳之术。吾意生人,奈何天意难违,遗恨于此。卿之命途,多舛哉。
老吏身受重伤,腹背皆有,心脉温阳之后,血流疾速,不用一时三刻,便可不刃而死。食毒何必用药,虚手亦可施为。
老吏心火如焦炙,似鲠在喉,语不能,言不畅。
他勉力举臂,手指童子,如断似续,恨声,道:“你……,你……。”
喉咙却吐不出第二个字。
童子神似懵懂,心底暗自警惕,怕他回光返照,临死一搏。故而退后三尺,问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老吏见他貌状有礼,迂手拙辞,内底恨恼一叹,腰腹夯力,仰后一倒,又躺回雪中。经此,事毕,老吏体内略有闭合的刀伤复又崩裂,心肺虚弱,面部惨如白纸。
童子见状,心底窃笑,道:“老贼!”
“岂不闻黄雀之志。”
回首东望,隐见峡谷流林壑隙中,微见火光。心内默默,暗忖,道:“步卒用马,怎行迹如此缓慢?”
先前藏匿于林中,便已瞧见东道来人,故而返身来救。非为自掘坟墓,乃是效法承前,昔曹魏攻吴,诸葛丞相草船借箭之计。是赌技亦有,筹算亦有,二者兼为。
郭溪亭内,天光晦暗,朦朦胧胧,不逾多时,便要看不清了。
粗略过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上行来五骑马,五个人,各执火把。待得几人行至近处,童子趋身上前,叫道:“老爷!”
“救命!”
“官衙大人死了。”
五人闻声落马。
粗略一看,皆着幞头、长衣、罩袍、袍绔,束腰蹬履,挎刀带鞘,观之令人畏惧,气势端严。
领头那人,年纪颇大,约五旬左右,瘦面短须,八字胡,无疤无字,颇为净洁。额纹窄浅,柳眉杏目,高跳鼻,宽颧骨,唇薄齿细,严厉骇人。身高七尺四,腰围二尺五,两鬓有官风,一身怀正气。
余者皆容貌中等,算不得丑陋,亦算不得貌美,寻寻常常。仅是一身官服在身,凭空添了几分戾意。
领头人一把拽过童子,严声问,道:“人在何处?”
话音未落,陡然瞧见童子脸上的瘀伤。眉头一皱,问道:“汝。何人所伤?”
童子状若伤弓之鸟,怯懦不敢应答。
领头人厉声再问。
“讲!”
童子侧目,不与其对视,颤声道:“是官衙大人。”
领头人“嗯”了一声。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带路!”
童子连忙转身,引五人同行。
老吏残身卧躺之地就在五丈开外,方才见他人马一行过来,故意多迎一段,锻造假象。是以,回程才走得数步,五人便已瞧见遍地的尸体。
领头人眼力过人,一眼便瞧见将死的老吏。奔行几步,近到身前。先用手探,鼻尖呼吸微弱,后用耳闻,心脉尚未断绝。
领头人低声叫唤,道:“刘马彪。”
“刘马彪!”
“报丧刘!”
听到“报丧刘”三字,老吏缓缓醒来,道:“马爷!”
尔后,勉力抬手,虚指童子,道:“他……。”
一语未尽,头一仰,昏死过去。
马爷眉头紧皱,回头,瞅了童子一眼,吩咐余下四人,道:“抬回去!”
四人得令,一拱手,返身入林,去砍树枝。童子伫立一旁,似惧似奇,也不靠近。待得四人木架做好,已耗费盏茶功夫。
马爷一招手,示意童子过来。
童子依示近前。
马爷问道:“汝与报丧刘。”
他手一指那地上的老吏,道:“有何缘故?”
童子躬身行礼,道:“回官衙老爷。”
“吾母病故,来往县府寻亲。初至官道,逢遇大人。大人以我为盗匪,便将我打了一顿。后来问得清楚,便言道,要携我来往驿站,验明身份,方可放行。”
“尔后,行得此处。两军人马不知因为何事,便打了起来。不久,便全死了。”
马爷闻言,闭目细想。片刻,问道:“汝因何唤我为老爷,而唤丧门刘为大人。”
童子答道:“吾父言。差吏须称大人,官吏须称老爷。”
马爷闻言一愣,笑道:“倒是巧有言辞。”
言毕,擎举火把,上下打量,见得童子衣不蔽体,足白手青,便唤令,道:“随我行往驿站。”
童子应声称诺。
答问间,余下四人已将老吏抬上木架。刘马彪一身二百来斤,使得四人颇为吃力。
刘马彪名声不好,差吏中有人厌恶,有人喜爱。爱的人亲近,恶的人离远。一群一类,各有其属,好坏难辨,善恶难明。
但如今。
官道旁死了人,与会者中,有官吏,此事,便沦为国法要义,须得由县令大人亲自察问。若有他人存心作梗。京都府内,金銮殿上,参你一本。问你勾结盗匪,谋害差吏,寇掠乡民,以致国体损伤。失职事小,杀头事大,故而不可小视。自古以来,官场之中,无妄之灾,亦或者池鱼之殃,数不胜数,一不小心,全家大小,数十口人,无缘无故,便掉了脑袋。
抬起老吏,牵好战马,一行七人便慢慢悠悠,往东,行往马爷口中所说的驿站而去。
路上。
马爷牵马,童子伴随身侧,余下四人,肩抬老吏,行在前方。
马爷似是闲聊,似是拷问,不多时,便将童子内外探得清楚。
他问道:“汝母既丧,何不守孝?”
童子答:“家贫。无有余粮。饿了七日,这才来往县府叩请我父。”
马爷又问,道:“汝家寨中,乡野四邻,便无一丝怜悯之心?即便困苦,孤寡老幼,总应得接济一二才是。”
童子心内一顿,暗骂一声,“贱吏!”
面上无有声色,慎声,答道:“吾母在时,家且贫。今母故去,又何人可为倚恃。”
马爷点头,又温声细语,答问许多。
此时,天色入夜。
官道已不见五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