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月夜。
骡马。
官道。
风。
初时乱发,继而飘衣,尔后泉林渐没,枝摇叶倒。寒意催人,背后似有千军万马,山啕壑笑,耳畔如有厉鬼幽魂。
马蹄杂乱。
桐油火炬,五柄,被风吹得一尺来长。
行得五里,离岸河,上山道,蜿蜒过崖,陡见一处灯火,竹林环绕,风狂树密,乌压压一片黑影。
趋步门前,左右一道砌土院墙,头顶院楣,钩挂罩纸灯笼两盏,上书一个斗大的驿字,红彤彤,圆滚滚,遥遥一看,倒像是两盏戏文中道言的鬼眼。
越过院门,内里左七右五,拢共宽一十二丈,前院在南,深一十五,后院在北,深一十一,丈量合算二十有六。前院有楼,高四丈八,后院有房,高两丈二。客房有,厩马全,连厅堂,带厨灶,杂役小厮,文书差吏,浅点人头,四十有余。可食可宿,可差可使,然而,帛金不菲。
行至院前中道。
门楣高挂牌匾一方,上书掉漆大字:毡台驿。
跨步上前,堂内灯火通明,有喝酒的外地行商,吁声叹气的落魄士子,文书,细吏,贩夫,走卒,外客,不一而全。或一人一桌,或三五一党,或十余人一群,悉数在列。寡酒孤饮者有之,糙食充腹者有之,群飨宴畅者有之,划拳猜酒,论头品足,十分热闹。
马爷一行七人跨进得门。初时喧闹依旧,不时便安静下来,一个个屏息凝神,扭着脑袋朝这边细看。有胆大者,瞧见木架上,老吏一身的血,便左右攀问,“怎地?咋死了人。”
堂内早有文书细吏,近前盘问,机灵的已步至后院,呼唤驿长去了。
有亲近的文书发问,道:“马爷。报丧刘颇有勇力,怎换得如此模样。”
马爷叹了一口气,回道:“此事。颇有蹊跷。”
言毕,伸手一指随身在侧的童子,吩咐道:“此子入城寻亲,已多日不曾饮食,你令柴房造些糙饭,送予他吃,记我账上。”
“马匹尚在前院,遣两个小吏,牵到后院,还马入厩。”
那文书得了令,回身便去做事。此时,一个细吏自大堂后门进来,先拱手,一低头,道:“马爷。”
“驿长有请。”
马爷一拱手,回首招呼担抬木架的四人。
“走!”
童子随文书去吃饭,马爷一行步入后院,直至后堂。
一进得门,当中跨站一人,头挽髻,插木簪,宽面大耳,油额肥脸,粗蚕眉,窄细眼,大鼻厚口,一脸佛相。身着一身无花素色棉袍,脚踩一双厚底绵针布鞋。
再看布景。
高堂靠山墙,中架枕横木,梯无楼亦无。梁下二尺,挂悬牌匾一方,凿刻上书四个大字:戍道守民。
匾下正中,东翁主位,有牍案一张,茶台桌椅左右并列,有两套。墙体暗沉,多见蠹孔。
马爷一见那人,先行长身施礼,称唤,道:“驿长。”
话音一落,那人佯作恼怒,埋怨,道:“文高,此处不是利州,你怎如此板滞。”
马爷叹道:“东翁。若非您老行事宽简,惹怒卢知州,怎会沦落于此,守此小驿。”
言毕,又吩咐担抬木架的四人,道:“众兄弟先出去,吩咐前院,不得令人入进。”
四人依言放下木架,将老吏刘马彪置于堂中。尔后,出门传令。
被唤东翁的老者目送四人离去,待得跨出院门,这才笑道:“文高。”
“你呀。规矩太重。”
“想我陆庆疾,世代宦商。食不短稻,用不缺金,缘何便该去捧那卢正元的臭脚。”
“你既名马载道。汝父将你托付于我,是以,我与你取字文高。便是寄望于你端身正气,不落俗流。”
“你看你。文,不得一卷,武,不得一军。刀枪棍棒,纵你使得万般娴熟,敌得过万马千军么?”
“武夫而已。”
马载道也不恼怒,反唇相讥,笑道:“东翁。”
“想必您,锦驹陆庆疾的名号,南山先生提笔时,是喝醉了酒。”
陆庆疾讶然失笑,骂道:“油舌。”
“真不应令你,读这许多书。”
话语落,伸手一指地上的老吏刘马彪,问道:“此事。何故?”
马载道收起笑意,答道:“今日申时,点差应卯,此人未至。按法,官道戍守,差吏使人一日二巡。卯时出,申时归。每日必行于此例。腊月天寒,加之近期连日天雪,小吏惫懒,是以,午时末,未时近,便早早回门。今日迟迟不归,必有蹊跷,故而打马去寻。以防不测。”
“行至郭溪亭,得遇一小童。引我前往,尔后,寻得此人。”
“初见时,此人躺卧雪中。侧畔寒尸十具,多为枪伤。”
“天寒,且不可明视,便先行送回。使东翁定夺。”
陆庆疾眉头一皱,蹲身一探。回首,问道:“死了?”
马载道伸手贴颈,细察片刻,道:“脉象虚弱,虽不曾死,亦活不过明日。”
陆庆疾又问,道:“驿中伤药,尚有存余,可否挽救一二?”
马载道摇头,答道:“外伤裂骨,内伤入腑。”
“必死!”
言到此处,他伸手一指老吏,道:“此人。难救。”
“金疮药。南四十六,北二十一,合算六十七种,便是江湖中传闻的灵药,无一能救此人。当然,若有京都御医施以援手,或许还可活命。否则,便只能期盼,有世外高人相助。”
陆庆疾起身,在堂内踱步沉思。马载道见状,也起身站到一旁。
一时间,堂内竟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陆庆疾首先想到的是,朝廷年年重税,县府月月征徭,乡民疲敝,失了生机,继而引发民怨,使人穷途末路,杀官造反。但此理不通,乡民固穷,食不果腹,但道德尚在,亦未曾听闻有食人易子的惨剧。且,若杀官造反,断不应十余人而已。
若是盗匪,如何?
毡台驿距离县府亦不过百逾里,虽高山险涧,穷途恶林,但临近官道,仍有一线生机,固不得肥羔美脍,但挖山笋,刨野茎,亦可活命。且不曾听得有人啸聚山林。
莫非是新聚的盗匪,想要拿头祭旗?聚众兴义,官府中人正为合适。但为何不去那高梁寨?那高梁寨中钱粮自足,寨主又声名在外,来者不拒,焉能容纳他人?岂不闻,古人云,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若非盗匪,那,可是仇杀?
是了。这官府中人,行事粗糙,不讲情理,加之地方律法松懈,刁滑奸佞之徒此起彼伏,若是县府辖制无术,此类人便是冬狼夏虎,破家灭门亦非寡闻之事。
想到此处。
陆庆疾回首来问,道:“文高。此人风评,品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