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二里,过一亭,再换山,越水,行桥,得见一军铺。
这军铺十丈长,两丈宽,高低错落有致,东西山起坳叠,座北朝南。后衙倚势而建,前门靠水而居,官道贴墙过,林木盖楼斜。岩高者,层叠瓦房六所,岩低者,构筑角屋八间。左右旗楼备有,内里厩马完全。
行得路来,那后衙高岩屋堂之内,围坐三人,正在烤火。底下角屋里散聚八人,也在烧柴。童子二人一走过斧刃般的竖岩,上得桥来,便如楼夜明珠。
军铺角屋,一人倚门而坐,先行瞧见那肥腰胖臂的老吏。一咧嘴,回头对人,笑道:“列位!”
“刘马彪!”
屋里骤然喧闹。
老卒三位,年逾半百。
跃地而起,行过后堂隔垣,反手取下军刀,喝道:“休得令他遁走。”
余者五人,见得景况,亦都笑呵呵兜手入袖,围在门头看戏。后衙高处,伍队三人。听得动静,也都抱臂来观。
此时门内,另有一人大笑。
他道:“听传!赌坊的瞎眼龙、跛脚虎,月前收赌债。那夯货欠了赌坊二两银子,竟拿自家妇人抵债。”
“同床一宿,也不知他的债,还了没有。”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附声大笑。
二人走得近前。
见其状势。
刘马彪心知不妙,旁人不知他的底细,这些军卒却尽窥虚实。他自幼,生于斯,长于斯,彪形魁伟,颇有勇力,加之面貌凶恶,又有吏职在身,是以旁人一见,便惧了三分。幼年尚可谓顽劣,尔后年齿一长,便为乡中一害。景安初年,得了吏职,更是如鱼得水,似虎归林。乡民无财,他且要抓土一把,行人有事,他更必添银三斤。勾结县尉,欺男霸女,打家劫舍,桩桩件件,数不胜数。然而,性凶之人,行迹必然狂悖,或昼赌,或夜赌,几年下来,坑害的银钱,全都都送给了赌坊。如今到处借债,逢人便躲。
借债之人,亦不是易与之辈。后手在身。我敢借,自然无惧于你不还,拖欠一日,还则罢了,多逾二日,便得破家毁门。
刘马彪屏气凝神,心怕门后跳出一位债主,也不敢搭话,低头埋首,径直赶路。
行得百十步,就将离远军铺,忽听得,背后一声大喊。
“刘马彪!”
“汝爷爷在此!焉敢不来请安!”
那叫声巨如雷震,又犹地府催魂,唤得人阳气尽散。
三位老卒,先后跃出门来。
持刀。
抱立官道。
只听。
“铮!”
一声。
三把雪亮亮的手刀。
这头,彪形老吏身形一顿,面上挤出笑脸,返身来答。
身形一矮,弓身作揖,眉眼谄笑。
“赵爷,李爷,江爷,彪正欲向三位请安。奈何事务在身,又恐三位军务繁忙,不敢惊扰。彪容貌陋丑,碍眼惭愧。”
左手一人,身短体瘦,窄额长脸,短须,颧骨微凸,姓赵。
他拿眼睥睨,左手用刀,刀面轻击老吏的肥脸,道:“刘马彪!汝家中黍米尽,粟谷空。是你令汝妻刘氏,委来我家借粮。我怜你妻子,出借铜钱半贯。谁曾料想你,狗肺狼心,夤夜便将那救命的金银拿去行赌。汝妻子饥饿,昏死庭中。是我老妻令子媳熬粥煮蜜,方才救得二命。如今四月已过,年冬亦至。老夫当初那,五百枚铜钱,汝如何道言。”
老吏面带谀容,嬉笑道:“赵爷莫急,短则两日,迟则十天。休说铜钱半贯,便是足金一镒,也未难知。”
言罢,他拱手二位老卒,道:“李爷,江爷,劳请二位再一同宽限几日,等彪净了手,届时连本带利,一并归还。”
尔后,他又以食指、中指、拇指,三指相叠,来回一搓,在三人面前比划。笑道:“这个数。”
抱刀三人互看一眼,皆面露讶色。中间李姓的老卒问道:“汝所恃何物,敢市金辆镒。”
刘马彪讳忌一笑,道:“李爷,有道是蛇无足,鼠无胆。彪自食一碗有,再食一碗无。”
“若彪,尽予您知。这,七月廿二,财神庙的香火,便断了。”
右手那人姓江,脾性暴躁,生得是横眉竖鼻,面方口阔。
他道:“黄口小儿!”
“焉敢戏我!”
“汝有何物,晓与我知。否则,咱家一刀下去,这钱,也不必还了。”
言罢。
只闻。
“嗡!”
一声。
白光骤闪,老吏头上幞头软巾,并顶发二缕,尽皆削落。
老吏心中一骇,继而面上一苦。作揖告饶。
“江爷,彪焉敢欺瞒。”
“只是这,这这这……。”
心回百转,他一连道了四声“这”,是有苦难言。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自童子之手,贪占的锦袍。
老卒性急手快。
刘马彪仅觉手上一轻,掌中之事已被人夺了去。
他作恶多端,行事张狂,此刻却是,如狸猫拿颈,虎老牙残。心内焦如火,体外面如春,眨眼间几个颜色,一霎时数种精神。言不得,看不得,笑不得,怒不得,只好谄颜带媚,温面待人。
老卒三位,锦袍一一拿捏,各自过手。
赵氏老卒道:“刘马彪!”
“人言道,汝乃就山的饿虎,以我观之,此言甚谬。”
李氏老卒亦是抱刃冷观,道:“彪爷,烫手。”
江氏老卒却不留情面,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找死!”
角屋中,五人看得糊涂,后衙上,队伍三人却见得分明。只听那领衔的伍长啸声大笑,道:“彪爷!”
“手硬!”
后衙下堂一起大笑,角屋里,五名老卒也回过神来,围拢近观,尔后,那伍长一人,队长二人,亦都围来。锦袍你传我,我转你,不几时,又是一阵大笑。
那左右队长皆为伍长亲信,颇有威望,言语毫无顾忌。左队长伸右手来探,虎口钳住刘马彪肥脸,左右观摩。片刻,他唤令,道:“张嘴。”
老吏依言张嘴,甚为乖巧。
左队长面容肃然,神情庄穆,叹道:“彪爷!”
“您老牙口不好。吾铺堂后厅,尚存马齿七颗。”
随后,他声势一扬。
“来人!”
“与彪爷镶上。”
话音一落,群众皆笑。臊得老吏肥脸酱红,手足无措,讪讪不敢吱语。
那右队长笑得一阵,颇有义气的拍了拍老吏的肩,一脸怅然,面示众人,哀道:“列位!”
“来年清明,记得为彪爷上香。”
“多带纸钱,咱家怕彪爷寂寞,与他买座小院,养几房丫鬟。”
众人乐不可支,连那伍长亦是笑得满脸涨红。一手拿过那黢黑的锦缎长袍,递给刘马彪,拱手道:“彪爷请。”
“恕兄弟们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去罢。”
言毕,转身,带众行转后衙。
那李、赵、江三人,经得此事,亦不再过问债钱之事,只是还刀入鞘。
心中自叹。
“这钱,怕是收不回了。”
老吏刘马彪见得众人饶脱,心底是一甜一苦。甜的是,此事若是做成了,一债皆无,若是败了,怕是苦果难咽。
手,颤得一阵,脚,麻得一时。
回过头来,复行上路,唤令童子步伐加紧。
过得山林,待那军铺隐匿,行至静处。
“啪。”
一巴掌骤然扇出,重重劈在童子后脑。
童子本是旧伤未愈,此刻毫无防备,一击之下,便应声而倒,跌落在地,砸得鼻子涕血直流。
只听老吏喝声大骂,道:“磨蹭什么!”
童子不敢看他,只得赶路。
他却心道:“老子收拾不了军卒,还收拾不了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