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近林,倚崖靠山,时有顺势的峭径,时有分岭的溪泉。入目尽有苍松,侧眉可见劲竹。峰峦抱势起,涧河洗沙堤。行止处,怪石陡崖一一可见,绕途来,异木奇草间隙可闻。

冻木冷寒,力抖一臂冰枝,悬石突兀,自嵌万里苍穹。

老吏提履慢慢,童子行步趋趋。

途行路至,左道一亭,名唤郭溪。陋栏枷柱,旧木撑顶,四角的勾檐,正方的石基,古朴端肃,无甚巧奇。

枷栏处靠坐二人,旁置冬薯二篓,正在攀谈。左侧一人突然跨步下台,双手作揖,亦惊亦喜,笑道:“诶呀!”

“彪爷!”

老吏闻言,虚眼一看,顿时哈哈大笑。

先看前人,眉平目润,额方脸圆,耳鼻端正,唇齿整齐,迎头一股正气,素裳一身坦白,端的是君子之貌。再看后人,脸若仿佛,衣着类似,端体有清气,束手有恭行。乃是兄弟二人,前者名唤周仁,后者名唤周义。

刘马彪道:“二位贤弟,何事劳此心神,要来这沟涧之中受苦。”

周义道:“不瞒彪爷。吾家中老母疾病,念想冬薯。吾兄弟二人念感家慈亲恩,故此跋山涉水,来此就取。”

周仁道:“可惜地寡土薄,费得许多功夫,仅采得百十来斤。”

刘马彪感慨,道:“贤兄弟真可谓敬孝,儒门名士百数人,何独遗我郭溪二君耶。”

周仁笑道:“彪爷过奖。吾兄弟二人,孝行家慈,乃是本份。家母旧年,含辛茹苦,育养我兄弟二人十数载,今人子既寿,怎可自享富贵,独弃老母。”

周义接口,道:“是也。吾兄弟二人践行拙劣,道德浅薄,怎及儒士名流。即我二人与彪爷共渡一舟,外人取之,亦叹如,米珠之于皓月也。”

周仁又道:“彪爷侠义,仓山上下,有口皆碑,旁余者,何人可及。”

老吏哈哈大笑,道:“贤兄弟可谓诚至也。”

三人正聊得兴起,近林中忽然蹿出一旗人马,有八个人。昂首一人手持朴刀,身后二人臂持哨棒,余者皆着竹棍。

这一旗人马一奔出来,持械便骂,道:“兀那泼贼!”

“留下冬薯!与我去来见官!”

亭中三人闻言一愣。周仁、周义,神闲气定。

周仁当先,道:“尔为何人?焉敢诬我兄弟,报上名来。”

周义随后,道:“汝言道,亭中冬薯为尔等所有,有何证据。尔等可知,国法有律,诬告者,反坐其罪。”

昂首持刀这人,寿数不过双十,正是气盛力强的年纪,闻得二人言语,更是勃然大怒。口中叫骂,道:“兀那泼贼,任你今日如何狡辩,亦逃不得小爷手中这一刀。”

“啊呀呀!”

“兄弟们!上!”

言毕,提刀上手,照亭中杀来。

身后七子,年纪亦不过十有六七,俱是身捷力敏少年,听得首领唤令,霎时棍棒齐飞,踏雪奋进。

眼见得二人便要命丧当场,老吏一声大喝,道:“且慢!”

话音未落,提足当胸一击,踢退提刀少年。

“咱家乃是县府的差吏,尔等小民,敢杀官吏!”

“诛灭九族!”

提刀少年听得他是官吏,怒火顿时灭了三分,一伸手,拦住剩余七人。他仔细打量刘马彪,眉杂口阔,肉面横方,体似猪肥,腿如瓜大。腰间花膘厚,两臂力锤悬。生得满脸恶相,露得一颊凶容。

心下先疑。

童子携囊无事,自立于官道,心道:“此为何处境域,民风竟如此剽悍。”

他既为阶下之囚,自可待势而估,若有可为,血仇便在今日。

这边,童子待时观望,那头,少年们却吵闹起来。

“大兄。管他什么官吏,吾等众人,左右不过以命抵命,有甚可惧。”

“先还得吾家冬薯,再论其它。”

“大兄。此贼面如罗刹,怎会是官吏,必是盗匪。先将他杀了,提了头去见官。”

“大兄,杀人只用一刀,何必啰嗦。”

有道是,仁不可为官,义不可为吏。

这刘马彪差吏多年,手上的命债,没有十家,也有八户,冤假错案更是数不胜数。行得衙前,言道你是猪,便不可为马,言道你是雀,便不可为鱼,生杀予夺,尽在他人一念之间。

是非对错,好坏公平,自你进了他衙堂这道门,先打三十大板,尔后,是生是死,是告是诬,便再也由不得你。

衙门中焉有好人。

刘马彪面露冷笑,他勇力过人,又常年见血,这寻常七八个少年,实为不是对手。

他道:“尔等刁民!”

“持械行凶,当杖得八十。今念尔等年少,罪责先免。还不快快放下武器,待我断察是非,再作公断。”

“若尔等负隅顽抗,休怪咱家不留情面。”

言罢,往东一拱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府衙卢正溪,卢大人面前,可容不得尔等信口开河,妄作巧饰之词。”

持刀少年听得言语,看他不似作伪,问道:“你言道你是差吏,有何证据?”

刘马彪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令旗,迎风一扬,尔后,又从怀中拿出一面腰牌,喝道:“令旗!腰牌!俱在此处,尔等有何话说。”

持刀少年近前一步,正待细查,那腰牌已被老吏收入怀中。

刘马彪骂道:“汝何等身份。一介刁民,焉敢近前来观。再敢造次,缉拿入衙。”

持刀少年终究年少齿短,内里咬了咬牙,道:“好!便依你。”

“若是你处事不公,便怪不得我。一刀之下,左右数颗头颅。”

当下,那少年便收了刀,将故事粗略呈表。

今日午时,周仁、周义二人趁地雪天寒,携背篓二件,于山溪皂田旁,偷得他家冬薯一窖。行窃时,被持刀少年发现,呼朋唤友,持械来捉。但因山高路远,故而来得迟了。

周仁、周义二人却另有说辞。我母疾病,念想冬薯,于是背竹篓来采。可我二人皆是孝悌仁义的君子,不忍行偷乡窃邻的恶事。携了十个铜钱,到邻乡采购。寻得此处,见山溪石涧中,冬薯无主,这才捡获。

童子离得不远,故而听得清楚。

略行思索,简作推论,继而心底冷笑。

“好个仁义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