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今年七十有二,须发全白,早就该退休了,只象征性的领着太医院院判之职,偶尔出来晃动一下,给几位皇家人把把脉。
新皇登基后,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叫到后宫来。
虽然万春宫在地界上属于前朝。
想着皇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体贴人的性子,心里对这位皇上的新欢着实有些新奇唏嘘,但郑和并未表现出来,沉沉稳稳进了殿中。
天色昏暗,点了灯,殿里空明一片,少女坐在那里,姿态慵懒,神色不明,只乍一扫眼过便记住她格外苍白的脸色。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旁边坐的那位。
皇上?
“见过皇上,见过娘娘。”太医躬身行礼,年纪大了,腰板不太笔直。
林惜白从他一进来,目中就带了失望之色。
“你叫什么名字?”这太医,怎么看都不像是童熙。
童熙……不该是这种模样。
“回娘娘,在下名郑和。”
“郑和下西洋?”林惜白下意识接话。
郑和一愣:“臣并未远走过西洋。”
林惜白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咽了咽口水,那股子要择人而噬的探究欲始终下不去,她问:“太医院里,可有名叫童熙的?”
郑和略茫然,回想一下:“臣不记得。”
“哦。”难道是记错了?
林惜白一手抵住额头,陷入烦恼。
怎么回事啊到底是。
郑和见她一副陷入自闭的模样,有点欲言又止,心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
就见他们冷峻沉肃的帝王拍了拍少女的脑瓜:“你认识童熙?”
“我不记得。”林惜白两眼茫然:“但我觉得我应该是认识的。”
“哦。”皇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那你觉得你还应该认识谁?”
林惜白眼巴巴的看着他,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就觉得十分亲近,仿佛他们关系极好。
好到床上那种好。
可她明明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连恋爱都没有谈过那种。
“楚澈。”她略有些茫然的吐出这个名字,就见那人上一秒还在杀气四溢的目光陡然温和下来。
“他是你什么人?”
林惜白摇头:“我不记得。”
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于入宫,关于家人……她记得她该有家人,有慈爱的父亲,有温和的兄长,还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
郑和看着这两个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虽然但是,皇上的名字,不就叫做楚澈吗?
所以这是个什么破镜重圆梗?
“你知道你叫什么吗?”他心情好像很好,连笑容都出来,颊边好像还有一个酒窝。
看起来格外可爱。
“我叫林惜白。”她毫不犹豫。
“哦,这个记得倒是清楚。”那人笑了笑,恶意满满的拍了拍她的头,而后对太医道:“看到没,记忆出错了。”
郑和:“是。”
是个头!
“你认识我吗?”林惜白觉得这个皇上的态度很有问题,他应该是认得自己,还认得童熙。
“认识。”皇上道:“你是朕的昭仪。”
“不是昭仪。”林惜白下意识反驳,并打心眼里厌恶这个称号。
“不是昭仪,那是什么?”
林惜白闭目回想:“我不知道。”
“真笨。”
林惜白:“?”可恶!
“太子妃。”她忽然想到什么,话说出口,表情一变。
什么太子妃,眼前这位皇帝连孩子都没有,哪来的太子妃?
她全神贯注思考,没有注意到底下郑和表情愈发诡异。
太子妃啊……嘶。
楚澈挥手让他退下。
“想起来了吗?”他伸手抹她的脸,摸到一手白.粉,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林惜白发觉事情败露:“……”
就挺尴尬。
“妾貌丑,肤色黑,唯恐惊了皇上,不得已出此下策。”她立刻思考对策。
“是吗?”楚澈的表情意味深长。
林惜白脸不红,心不跳:“是的皇上。”
“我不信。”
“这是真的!”她据理力争。
欺骗皇上,好像是死罪来着?
“我要亲自验证。”他忽然一笑,两只手都伸出来。
“怎么验证?”林惜白有点痴呆。
明明该很警惕的,但一见到他笑,整个人大脑就像是掉线一样。
可恶!
“洗干净就知道了。”那人将她抱起来,推门,走至最里面的房间,里面有一方浩大的汤池,里面热气腾腾。
楚澈抱着人,俯身想亲吻,但对着满脸白.粉,实在有点难以下嘴。
“对这里有记忆吗?”
林惜白刚想摇头,就被人放入水中,温热的感觉蜂拥而来,脑子里立刻闪过些许片段。
她老脸一红。
可恶,竟然都是黄色片段。
“没有记忆。”她声音不变,脸色爆红,但还好白.粉敷的足够厚,他应该看不出来。
“那我帮你找一找?”他说着,慢条斯理脱她的衣衫。
林惜白心想这当然不行,她下意识抓住衣领子不让他动:“你不要动手动脚!”
楚澈一愣。
下一刻,他笑起来,表情起伏不大,但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他应该是不常笑,这一笑尤为惊艳。
林惜白盯着看了好久。
爷的,这男人,真好看。
“确实不该动手动脚。”楚澈捏了捏她的鼻子,撩起水捧着她的脸洗漱。
“闭上眼睛。”
“嘴巴抿紧。”
他动作有些生疏,但实在温柔,林惜白只觉得舒服。
许久之后,他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睡吧。”
林惜白立刻闭上眼睛。睫毛纤细浓长,打下一片阴影,白皙的脸因为侧着,看起来有些肉嘟嘟的。
楚澈上手捏了一下,感叹:“胖了点。”
林惜白差点没忍住睁开眼,但还是忍住了。
可恶,竟然说一个女孩子胖,我记住你了!
但她没敢睁眼,有点怂。
只要自己装的够像,皇上就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同时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小羊羔……
“莫怕。”楚澈确实感觉非常疲惫,打了个哈欠,轻轻躺下来,手指在少女乌色秀发上轻轻抚了几下,声音低沉,似乎起誓:“朕不会让你死的。”
说罢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半刻钟后,林惜白悄悄睁开眼,就着昏暗的光盯着那张玉白的脸看了几息,有些愣神。
不会让我死的……我身体健康着呢,怎么可能会死。
皱了皱眉,她重新躺回去。
又半刻钟后,本来熟睡的楚澈悄悄睁开眼睛,深邃的眼里一片清醒。
少年时经历过于跌宕起伏,见过太多人,学过诸多本领,装睡手到拈来。
不过惜白一看就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自己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一下。
腿上忽然一痛,一只脚丫子随机踢了过来。
楚澈没有躲,觉得有点好笑,盯着那侧过来的半边脸看了几息,轻轻对着那张脸亲了一下,而后熟练的将那只脚丫子塞进云青的被窝,而后又轻轻的躺下。
睡姿还是如此的差。
——
翌日醒来,天晴云好。
早饭格外丰盛,林惜白吃完,觉得无聊,溜溜达达将万春宫转了一遍,回来对冬儿道:“这万春宫好小。”
堂堂宫殿,竟然这么小一只。
冬儿也有点唏嘘:“好像确实有点小了。”
林惜白坐到椅子上:“无聊。”
手下意识就想拔些什么,抬手却摸了一空。
“姑娘在找什么?”
林惜白道:“花。”
她两眉微微拢起:“我摆在这桌子上的花呢?是名贵品种。”
“皇后那边送过来的。”
冬儿一愣,道:“姑娘,宫里没有皇后娘娘啊。”
林惜白也愣住。
“没有皇后?”
“对啊,皇上一直未后呢。”
“这不可能,皇后呢?”林惜白陡然觉得荒谬,她猛的站起来。
如果说自己只是单纯失去记忆的话,可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人?
皇后……她抱着脑袋,仔细想了想,皇后,带毒,美艳,下毒……
“肯定有皇后啊!”林惜白猛的惊醒,想起什么:“她都给我下了那么多次毒了,怎么可能没有皇后!”
冬儿呆住。
林惜白眼里却闪过什么,她两手撑在桌子上,神色竟有些癫狂。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有问题。”她咬住牙齿,心里天翻地覆,狠狠闭上眼睛。
“冬儿……你不是在宫外吗?何时进的宫?”
“什么昭仪娘娘,可笑。”
“我是太子妃!”
她猛的睁开眼睛,入眼是知雪阁的鹅黄帐顶。
满脸大汗,她随手揩了一下,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有点沉,像是压了一头猪一样。
低头一看,是楚澈。
他也正好睁开眼睛,竟有些迷茫。
“你做梦了吗?”林惜白有种直觉。
楚澈点头:“梦到你成了昭仪。”
“什么昭仪。”林惜白脸一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最起码也是个林妃好不好。”
昭仪是什么鬼,太小看她了。
“你也做梦了吗?”楚澈想起那个梦,仍觉得匪夷所思。
他的视觉是个清醒梦,她一看到林惜白就认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她没有记忆,一脸茫然,看起来还挺抗拒,打算装病躲人。
可惜,她不会如愿。
想到什么,他神色幽怨:“你都没有记忆了,竟还记得童熙。”
林惜白略想起梦中事情,略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毕竟童熙是我的金手指。”
“我不是你的金大腿了吗?”楚澈摸摸她的脸,感觉到是温热的,不知为何,心下一松。
“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不欲听她毫无感情的辩解,楚澈主动岔开话题。
林惜白道:“不知道,我问问童熙。”
说着,内心疯狂叫人。
“哦,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梦。”童熙一脸的淡定。
楚澈将信将疑看他一眼,不知道信了没有。
林惜白表情不变,因为童熙传心声告诉她,这梦好像是总部搞得鬼,催她赶紧完成任务。
林惜白呆滞:“这催促的行为也太鬼畜了吧?”
“我之前好像听到那个声音说惩罚我什么?”
“哦,只是想要告诉你,楚澈的cp是你而已。”童熙回答的风轻云淡。
林惜白:“我知道这个啊。”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到现在了,还没有完成任务。
多拖了一年呢。
“没有事。”摸摸她的脑瓜,童熙温和道:“早些完成任务就好了。”
林惜白嗯了一声,没敢看楚澈。
每次想到任务,就心虚至极,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楚澈的事情一样。
比带着孩子嫁给楚澈他爹还要严重的那种。
她侧着头,没有看到身侧青年目光一瞬间变得诡异幽深,眼中含了诡异的笑意。
楚澈抬头,对上童熙的目光。
童熙皱眉,觉得楚澈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算了,早点完成任务走人,不管他。
林惜白却又想起什么一样,一瞬间精神起来。
“楚澈!”她扭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楚澈:“你知道吗,你在梦里,对我笑了好多次!”
楚澈:“……”
“好多次是多少次?”他明明在现实里也笑了。
林惜白陷入回忆中,开始仔细回忆,并记录。
楚澈并未打扰她,只是轻手给她拢好衣衫,当然,途中也免不得占些便宜,吃些豆腐。
“二十七次。”林惜白很快统计完毕,整个人都有点惊呆:“楚澈,短短几个时辰,你竟然对我笑了二十七次诶!”
楚澈有点无语:“我在现实中是没对你笑过?”
“笑过,但是总感觉不够味。”林惜白道:“总感觉你那是皮笑肉不笑,脸上好像写满了——你个小垃圾,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有点恐怖。”
“……”楚澈陷入沉默。
他笑的如此可怕?
“所以你现在要笑给我看。”林惜白捏着他的脸,试图搓出笑容。
楚澈机械的对她勾起两边唇角,试图温柔。
“……”林惜白放下手:“我突然饿了,有烧鹅吗?”
楚澈:“……”
“我的笑有问题?”
“没有,很可爱。”林惜白真心的敷衍。
可爱的毛线球,那一笑,鬼来了都要瑟瑟发抖好不好。
或许这就是气势太强的劣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