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孤不知道自己被点蜡同情,此刻他正与一干手下坐着谈事。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虽是寨子里的老大,但他们向来比较民主。
每个人都想法都不一样,他愿意给自己博一个未来,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以身犯险。
从龙之功的待遇,谁都羡慕,但回报总是和付出成正比,有些人愿意堵,有些人不愿意。
寨子里加上他十位当家的,有三位当场拒绝,两位犹犹豫豫,想观望一下,剩下几个同意的,都是和他关系极好的。
比如葛叶。
“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能因此离心。”江明孤对这个情势早有预想,并不慌张,他道:“这样,老五你带着人回寨子继续经营,我们几个留下来做事。”
“从此寨子就分成两个部分,算是在京城设立一个分寨。”江明孤那张邪肆的脸带着好脾气的笑意:“来日我若有所成就,不会忘记兄弟们,大家一起有福同享。”
他拱手:“但请几个兄弟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若他年我兵败垂死,还请兄弟们捞我一命。”
几个人被他说的眼眶通红,恨不得当场立誓,必然不会忘记兄弟。
他们都是摔过酒碗,敬过天地的兄弟,这一份感情浓厚如老酒,随着时间走来,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更转向亲情。
只是志向不一样而已。
有人天生随遇而安,相妻教子,有人天生向往大鹏展翅,翱翔于天地之间。
江明孤以前也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寨子里那么多人马,差不多是他一手拉起来的,现在他说要转行,也没多少人拒绝。
只是下注不能只看同一家,大本营还是要留人看着,不仅如此,发展的越好,对他帮助越大。
“大哥。”一场酒宴过后,没有人走,葛叶喝的脸通红,一双眼睛又亮又空茫,手抓着江明孤的衣角不肯松开。
“大哥。”他低低叫着,似乎想问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垂头,满头发丝略蓬乱,似乎醉过去了。
“嗯。”不知多久,江明孤应了一声,他伸手,在葛叶头上呼噜一把,说:“她很好。”
“离开我们,她过得很好。”
也是,那样一个明亮娇气的姑娘,该被人捧在掌心,站在天底下最高的位子上,而不是跟他一起,窝在一个不知名小寨子里,打家劫舍,碌碌无为。
葛叶忽然哭了:“不,她过得不好。”
若真过得好,哪还会需要他们帮忙。
太子登基,本该顺应天时地利,哪还需要什么从龙之功,什么保险之策。
二皇子楚乐势大,又身份尊贵,太子能过得好,才怪了。
她一心太子,必然担忧至极。
可恨太子无能,竟需一女流之辈来筹谋算策。
“我昨日看到她了,她不开心。”其实葛叶根本没看清人脸,但莫名就是觉得她不开心。
在人群里,他跟了她一路,像是普通人流那样,与她隔了一段距离,擦肩而过,一路看着她进了茶楼。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不开心?”江明孤忽然笑了一下,他丝毫不意外葛叶对林惜白格外关注,毕竟早在初见,葛叶便格外关注她。
想到昨日打听来的事情,他表情逐渐冷漠,绿色眸子一片冷然。
“京城里无人知道林家姑娘回京的消息,林府枯寂,只住着林家大公子一对人,从未有人看到林家姑娘回家。”
“皇上一月之前,忽然纳了一个新妃子,妃子姓林,无人见过她的样貌。”
“林妃入宫前后,太子从太子府搬进东宫,再为出来过。”
江明孤闭了闭眼睛:“葛叶,昨日茶楼里,坐了三个人。”
江明孤话说的不清不楚,葛叶却懂了,不同于江明孤一刀砍断所有因缘,之后从未主动打听过,葛叶一直有派人打听林惜白的消息。
他知道她凭空消失在某个地方,那时只以为她是被太子接走,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
“你是在与虎谋皮。”幸灾乐祸之后,童熙不免有些担忧起来:“江明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刚回来,不了解这个人,但从林惜白语句里透露出来的意思看,那是一个以一己之力在岭南拉起一帮人马的壮汉,他不仅有武力,也有脑子。
岭南那一带向来乱的很,江明孤在那里不仅建立一个势力,还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道上的人人人尊称一声江爷,他并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什么会为情所困的人。
“没关系。”林惜白道:“我只需要他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出手。”
她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多强大的帮手,有些势力就好,没有……也勉强可以。
江明孤那样野心勃勃的,刚好适合做一把刀。
茶水氤氲,杯上白汽弥漫腾起,林惜白一手磨砂着被子,目光微微下垂,浓重长睫挡住眼中思绪:“他终究是楚澈父亲,诚心待他二十多年。”
对着这样一个人,楚澈恨不起来。
反倒衬得自己夹在其中,像个小丑。
童熙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里感慨又唏嘘,有一股子气郁在心中。
他伸手拍了拍林惜白的头,安慰道:“会好的。”
按照她的计划,皇上动手之时,就是她的脱身之日。
他回不回来,反倒是不重要了。
童熙想到这里,心里有点酸。
一手养大的孩子本来满心依恋他,只是出门一趟,回来孩子就飞快独立了,让人又欣慰又失落。
只恨出门时间不够巧,让她遭遇不平,心绪陡然遭受磨炼,却因顾忌太多,连报复都来的委婉,唯恐伤了他人。
“外面的那个道士是怎么回事?”再说下去徒劳伤心,童熙果断转移话题。
“什么怎么回事?”
童熙略带不满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他还记得方才林惜白想给他要丹药,就是为了给那个道士,凭什么?
便是现在他没有,便是有,也不会给他。
林惜白没想那么多,只老实道:“他帮过我。”
童熙更加不满:“他也算计过你。”
少年目光冷然:“若非他提起练丹一事,便不会有你今日。”
她不恨罪魁祸首也就罢了,还想帮他?凭什么?
童熙坐的高,他微微垂着视线,目光漫无边际,开始回想隔壁道士的长相。
只是进来时匆匆一瞥,看的不太真切,隐约感觉是个素净平淡的人,青衣白面,一张好脸。
气质倒有些得道高僧的意思。
“你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便心软了叭?”想到这个原因,童熙陡然不爽起来,心里头怨气滔天。
她那喜欢看脸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世间人长得好看的太多,难道她每一个都想去结识一番吗?
她岂不是会累死?
林惜白:“啊?”
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心想这哪跟哪儿啊,等反应过来时,陡然失笑。
她坐起来,双腿在床边晃动,看着他因逆光而看不清面容的脸,面上带着笑意:“跟心不心软没有关系。”
她眯着眼睛说:“我只是单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若真的遭到报应,也该是因为他本身自己的问题,而不是因为外物。”
比如炼丹成仙一事,除非他自己醒悟过来,否则林惜白便是说一百遍自己毫无用处,那也是无用的。
换句话说就是,折竹在某些方面上,就是一头倔驴,除了他自己醒悟,旁人死活也拉不回来那种。
最主要的是……“他成不了仙的。”林惜白说的笃定:“如果他依然不改念头的话,他成不了仙的。”
林惜白甚至怀疑哪怕真的吃了自己能原地成仙,出于种种目的,折竹也成不了仙。
“向来成仙者,皆遭劫数万千,他想走捷径,哪有那么容易。”
这也是她对折竹,并没有对皇上那么大恶感的原因,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对皇上是仰慕过的,曾经觉得这皇上是个明君,还宠爱太子与楚乐,连父亲这个角色,都意外当的很不错。
直到轮到自己,幻想破灭,那些过往的仰慕都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刀。
反转太过惊人,她接受不了,于是选择仇恨。
“不是你心软了就好。”童熙轻哼一声,也不知对她的说法信了几分。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林惜白笑眯眯的,也不生气:“你要是无聊,可以去会会他。”
心中终于还是藏了一些晦暗,她转而叮嘱道:“不要告诉他我们认识。”
自己当初被抓来的时候,口无遮拦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折竹记得几分,要是知道她与童熙认识,聪颖如折竹,必然能想破其间关键。
她虽不恨这个人,但说到底还是不满,乐于见他困在原地,不得进步。
反正一切错由,都不在她。
“我对他没有兴趣。”然而童熙对别人毫无兴致,在他看来,折竹还不如手机一半好玩——当然,林惜白是不知道他有手机并且还能玩的,不然肯定也要弄一个来玩。
林惜白冲他挤眉弄眼:“我觉得他的出现,应该跟你有点关联。”
天道从不会因为过于宠爱一人,就让一个人拿大,童熙的成零出乎意料,他身手太过莫测,远高于这个世界的顶尖,为了和谐发展,总要出现一个对手。
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里,是折竹先出现的,还是童熙先出现的。
折竹:“哦。”
他仍然对此毫无兴致。
便是对手又如何,打的过没意思,打不过更没意思。
林惜白被他平淡的态度弄得失语,只好放弃让两人打斗自己观看的想法,挥挥手让他自己玩,自己则外衣一脱,卷着被子睡了。
常月提心吊胆,如今大靠山终于回归,哪怕早已经计划好一切丝毫不慌,却也难免松了心神。
她想彻底歇一会儿。
童熙没说话,轻脚下地将帘子放下来,站在床边盯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几乎是秒睡了,顿时有些好笑。
还有些心堵。
门关着,打开会有浅浅的声音,他身形忽的消失在原地,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另一个地方。
长信殿。
大小门口都守着数个守卫,看起来十分戒严,路过小太监都要低头弯身,快步走过,生怕忽然遭灾。
童熙忽然出现在院子里,吓了守卫们一跳,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不然怎能看到一个人凭空出现?
不过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守卫发现这人他们不认识。
大冬天的,穿了一身单衣,也不怕冷,那一身冰蓝,看得人心里都是凉的,仿佛孤身置于万里冰源。
“公子是?”管家正提着一罐药膳从檐下匆匆走过,忽然一瞥,立刻眼睛眯了起来,提着药罐子走过来,目光隐晦上下打量。
好一个如冰雪般惊艳的人……不过这是哪位?
“楚澈在吗?”童熙声音平淡,他本来打算直接出现在屋子里,但万一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就很不妙,于是出现早一刻。
只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个守卫。
这么怕被刺杀?
“在的。”管家点点头:“敢问公子是哪位?找我们殿下何事?”
“我们楚澈认识的。”童熙道:“你告诉他我姓童就好。”
管家将信将疑,不知道自家主子何事认识这样冰清玉秀的人,也没见过京城哪家公子能长成这样的。
但看他一脸笃定,也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到底点点头,提着药罐子去问人去了。
“童熙?”楚澈几乎瞬间就猜出来人是谁,只是不知道对方找自己原因为何。
他从水里走出来,修长身体带着水汽,随着走动,水汽被快速蒸发,手一抬随意扯了衣衫穿上:“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