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林惜白站在原地沉默一下,还想抛个铜钱抉择一下上山或者原路返回,身下的马忽然不听话,主动跑了起来,朝着山上奔去。
猝不及防的林惜白赶紧牢牢抓住马绳,不太敢用力的双腿夹住马腹,眼看着过路风景,忽然心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无论是动漫里还是小说里,这种忽然闯进哪里的场景,一定会带来某种变化。
她不敢笃定山的那边是人烟或者无尽的山林或者断崖,但看这匹马的样子,似乎来过?
要不就是中邪了。
林惜白脸色沉沉,掌心扣着一枚薄薄的铜币,铜币很薄,硌的掌心很疼,甚至有点割手。
她最终选择听之任之。
老天自有安排……对吧!
这并不是一座特别高的山,有窄窄一道子行走过的痕迹,刚下过雨没多久,路上湿泥还有些软烂,马蹄难行。
等快跑到山顶的时候,马或许是累了,慢慢降下速度,这让林惜白怀疑这马是不是就是单纯的看到绿色的环境,想要快乐的奔跑一把?
没有机会证实猜测,山有点陡,她骑术很烂,怕翻车,连忙下马,牵着往上走。
到山顶,往另一边看,幸运的是,确实有不少人烟的痕迹。
不幸的是,她还要翻越好几座山,跨过一条长河。
林惜白脸色有点发青。
看来只能原路返回——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她转头回去,看到了一群骑着马的人。
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不大的小人点,但林惜白就是笃定,那几个人是江明孤的人。
“……”天要人死,不得不死。
林惜白转身就下山去。
多走点路没什么,如果真的被江明孤抓回去,孩子一定留不住。
江明孤……他看上去可不像是喜欢做便宜爹的人,更何况,林惜白一直不懂得江明孤喜欢自己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好看,带在身边有面子。
但这个好看的姑娘是别人家的小姑娘,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于是面子变成了绿帽子,不仅不长脸,还起了反效果。
下山路很陡,这一片山林葱郁,哪怕已经是十月,林木仍然青葱。
或许是这座山经常有人来的原因,上面还有被踩出来的路,并不明显,但对比被草木覆盖的地面,浅浅一条白路,看上去格外令人安心。
林惜白小心翼翼牵着马下了山,然后软着腿翻越下一座山,最后实在撑不住了,爬上马背,指了路,听之任之。
娇生惯养的身体,能爬这么久的山,已经很令人意外了。
天彻底黑下的时候,她翻过三座山,来到那条横亘着的河前。
河有至少十几米宽,河水冰凉,河深度未知,想要靠游过去,有点艰难。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大概就是河水很清澈了。
天色昏暗,林木幽深,视线受阻,林惜白看不到桥,身体疲惫至极,决定就此歇下来。
没有木屋,也没有帐篷,完完全全的野营。
要命。
将马栓在树上,林惜白一屁股坐在旁边,拿出提前系在腰上的水袋,喝了一口。
水袋并不大,装不了多少水,林惜白只敢浅浅啜几口。
怀里还揣了半只烧鸡和一包糕点,但她有点不敢吃,本来运动过后,身体内水分蒸发,口内干涸,再吃点干的,她的水会不够喝的。
没有技艺傍身,独身一个人野营很要命,何况这一带蛇鼠虫蚁众多,真睡在这里,恐怕没有醒来那一日。
林惜白歇了一会儿,到底不敢留宿,借着月光,牵着马,往右边走。
河对岸不远处有人家,可惜隔着河,她过不去。
要找桥。
深夜,月光下,粉色衣裙的少女整个人快要趴在马背上,慢悠悠的朝着一个方向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林惜白耐心即将告罄,终于看到桥的影子。
长长松一口气,凭空来了力气,她一扯马绳,啪嗒啪嗒跑了过去。
说是桥,不如说是栈道,吊桥,长长窄窄一条,架在水面上,稍微重一点就飘飘摇晃,令人心惊。
林惜白胆子本就不大,这下子更不敢快走,忙下马,打算牵着过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哨子,锐利的响声划破夜空。
林惜白心头一惊,像是被哨子划破血管,整个人都是一抖。
她惊然回头,深沉夜色下,只瞧见黑压压一片人。
五米开外,她站在飘摇的吊桥上,岸上是身材高大,长着一双狼眼睛的江明孤。
他身后林林总总站了不少身影,看上去来势汹汹。
江明孤长身玉立,满眼凶狠:“林惜白,过来。”
林惜白没有动。
她心里暗叹自己傻了,一味的寻找桥想要逃出去,却忘了这个男人才是这个地头的王。
他熟知这里的一切,自然能明了自己想要往哪逃,知道该在哪里堵住自己。
细白的手指扯紧了马绳,粗糙的绳子将手勒住青红,林惜白恍然未觉,只借着月光看着那人。
“江明孤。”她叫了一声,也觉得自己恳求似乎有点过分,抿了抿唇,还是出声:“你放我走吧。”
“你是我的人,你想要往哪去?”江明孤冷冷的瞅着她,那双灰蓝色眼睛被夜色掩埋,泛着凶狠的,深沉的光。
“我不喜欢你。”林惜白悄咪咪往后退,试图拉远距离,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勉强凑在一起,不会幸福。”
“你若是喜欢美人的话,我认识很多,各式各样的,性格千回百转,总有你爱的那一款。”
言下之意,强扭的瓜不甜,别肖想我了。
江明孤对她话中的意思毫不在意。
强扭的瓜甜不甜,他还没有尝,怎么会知道。
“我再说一遍,林惜白,过来。”江明孤心里积郁着怒气。
他早知道林惜白不会老老实实跟着他,但他丝毫不在意。也想过等孩子生了,带她回江南,江南气候好,繁华,不比长安差,她一定喜欢。
可她还是想走,一环一扣,计划完美,将所有人都骗的团团转。
一个多月前那一晚上她未必没有想逃走的心思,但或许猜准了他那一干蠢手下的想法,于是装乖卖巧,一装就是两个月,终于让所有人都对她放下戒心。
连一开始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葛叶,都愿意护送她下山买东西。
她却还是要走。
手中唐刀似乎一挥,寒光破影,似乎能劈星斩月,江明孤目光似乎能穿破黑夜,牢牢盯住那一抹纤细的影子。
他又说了一遍:“林惜白,跟我回去。”
不同于前两遍的似乎只是一说,这一回,他刀锋扣住吊桥藤锁,威胁意味表露于明处。
林惜白看清他的动作,瞳孔一缩。
“大哥!”葛叶惊叫一声,下意识冲上来:“大哥你不要冲动。”
真砍了,林惜白肯定吃不了好。
江明孤只是看着林惜白。
林惜白慢慢蠕动的脚丫子已经停下来,掌心生了一层细汗,滑腻黏.湿。
江明孤是认真的。
如果自己不跟他回去,他真的会砍断吊桥。
意识到这个事实,林惜白眼神变幻一下,长睫眨动,一时心里有点煎熬。
头上焦急的冒汗,脚心却不可避免从中窜起凉意,冰火两重天,分外磨人。
“江明孤。”许久,她艰难开口:“或许,我们需要谈一下。”
“谈什么?”江明孤竟然还回答了。
林惜白觉得这话就像是一个信号,浅浅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情。”
她哪里知道谈什么,就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吊桥长十几米,她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江明孤力气大的不正常,他要是真砍了,自己一定会掉水里。
之后,便是被强势掳回去,还白白受了一遭罪。
她相信以自己的身体条件能扛得住,却赌不敢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卓雅风说孩子三个多月了已经很稳定了,她才敢骑马策奔,还上山下山,但却不敢下水。
这个天气的河水,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有多凉。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吗?”看出她的意思,江明孤嗤笑一声,直言直语。
林惜白脑子都快发木了:“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去京城吗?”
江明孤:“不好奇。”
林惜白哽住。
这根本没法接话。
“你怎么才肯放我走。”看出他的不配合,林惜白也不想多废话了。
“两条路。”江明孤那把细长的唐刀仍旧怼着铁链藤条:“一,跟我回去,今日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既往不咎。”
“二,我砍断吊桥,不管你,我们……一刀两断。”
这特么不就是一条路吗,林惜白哽了一下。
“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给你一刻钟。”
一刻钟。
林惜白气笑了,发狠,她翻身上马,打马就跑,嚣张的声音穿过长夜:“行,那你就等一刻钟。”
“一刻钟后,我再回复你。”少女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到不行,奔波了一下午的骏马似乎也意识到危机,撒开了蹄子狂奔,一瞬间狂奔出好远的距离。
眼见林惜白快要跑到岸边,江明孤眼神幽深一下,忽然呵笑一声,掌中内里运起,长刀过后,刺耳的声响落下,不足两米的吊桥从头断下,直直往下掉去。
葛叶目眦欲裂,不敢置信,扯了嗓子大喊:“大哥!”
而此时,陷落的感觉从后面不断袭来,像是跑在崩落雪山的前一刻,一人一马皆卯足了劲,这一刻,心里只有逃命,再无他想。
一步之遥。
陷落的感觉已经袭来,眼看着就要直接跌落入河里,四蹄骏马忽然长啸一声,猛的越天一跳。
似乎一瞬间穿过时空,生死界限的边缘,林惜白下意识想闭上眼睛,却是死死将眼睛睁大。
等真的尘埃落定,铁蹄落地,震动感使她整个人向前跌落下去,下意识狠狠抱住马背,这才幸免于难。
一瞬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掉下去。
大汗淋漓,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本就梳的粗糙随意的发型散落,长发如流华滑下,披落肩头,抬眼一瞬,长眉劲扫,分明是极明净精致的面容,却洒落锐利到了极点。
“江明孤。”她策马回身,抬头,直起身子,像一个高高昂起战意的大将军,长发被夜风吹起,她笑声爽朗:“多谢今日不杀之恩。”
“来日,我们再会!”
身影纤细的少女最终驰进沉沉的黑夜里,离江明孤远去。
吊桥断裂,横隔一江之水,一方孤影纤细落拓,一方长刀在手来势汹汹。
月色被遮住,天忽然暗沉,夜不见边际,星月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