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确实一心盼着楚澈回去,禁军明里暗里守着城门,楚澈刚进京城没多久,他就知道了消息。
静静的等了一日,翌日,楚澈就来送证据了。
皇上高坐御台,居高临下看着那半跪着的黑色身影,面容明暗不定,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场面气氛寂静的可怕。
楚澈也是沉得住气,清贵漠然的青年侧脸清俊,面上一派不动声色,态度臣服,像是一匹被驯服的烈马,一只被驯服的猎鹰,一只被养熟了的狼崽。
皇上却知道这就是一只狼崽。
狼崽就是狼崽,永远不会臣服,永远凶猛,永远满口獠牙。
除非将他的獠牙一一拔掉,再费尽心思,去掉他所有的,想要腾起的希望。
想到这里,皇上唇角咧了一个微笑,慈爱温和的弧度:“出门这么久,也不写封信回来。”
“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事事担忧。”
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
“……”楚澈心里有点复杂,还有点微妙,沉默的上前。
台上台下三台阶,金玉琉璃都隔绝,楚澈站在台下,微微抬起头,一双明净透彻的眼睛,看向那带着冠冕的帝王。
其实是很近的距离了,按理说应该看的清清楚楚。
但皇上仍然招了招手:“再近点。”
眼里豁然划过诧异与警惕,楚澈轻轻迈上三台阶,而后跪在地上,殿里阴凉的很,他穿的单薄,没几息就感觉到沁凉的感觉从膝盖处传进来。
“抬头,站起来。”
“父皇。”楚澈轻轻叫了一声:“这于礼不合。”
“你还在乎那些礼仪?”皇上下意识惊讶一句,楚澈在他眼里,俨然就是蔑视所有的不法分子。
若不是自己儿子,一定死了不下百次。
话落,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又很快笑着给自己圆场子:“我是你爹,我想看看你,怎么就于礼不合了!”
话到这个程度,楚澈当然只能选择遵守,他站起来,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弓起,像一个臣服的奴隶。
可这副下得去心的模样,却让皇上心中警铃大作。
不怕他嚣张跋扈,就怕他隐忍不发。
昔年勾践卧薪尝胆,苦心人天不负,今有楚澈隐忍不发,所求必然不小。
他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瞳孔黝黑,眼白干净,一副明澈干净的模样,像极了他死去的爱妃。
他那爱妃……是个天真可爱的。
这个儿子,却只有皮毛。
他关切的问:“身体可还好?”
楚澈:“劳父皇惦记,一切都好。”
“你说你,若是想念那姑娘,朕一道圣旨将人召回来也就罢了,何须你亲自过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岭南那偏僻蛮夷之地,危险重重,你此去安全归程,运气极好,可若是出了意外呢?”
“你是一国太子,不是普通小儿。”
“你身上,担的是一国国运!”
楚澈心头一动,鼻间轻敛,闻到了尘火烟气。他歉疚低头:“儿臣不该如此任性,让父皇担忧了。”
他发誓:“日后绝不会还有下次!”
抬头,一脸濡慕的问:“多日不见父皇,父皇身体可还好?”
皇上瞅他一眼,这大儿子满脸担忧亲切。
心头一热,他却冷言回道:“自是一切都好。”
挥手让他下去:“行了,回去吧,路上疲乏,回去多歇歇。”
“至于那拐卖一案,朕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楚澈下台阶,诚恳跪下,拜别,长袖在空中舞出肆意弧度:“儿臣,多谢父皇。”
一步一步,沉稳出了殿门,背影挺直,清冷矜贵,明明看不到脸,也感觉是个气度浑然天成的美人。
太监总管守在门口,入秋的风一瞬间冷了,吹的他帽子都戴不好,瑟瑟的两手裹着,试图摩擦生热。
楚澈随手丢出一袋银子,低声问道:“父皇身体如何?”
太监总管下意识两手接住银子,欢喜的塞进袖子里,沉甸甸的感觉令他心生欢喜,听了楚澈的话,面上却做了为难之色。
楚澈的目光一瞬间冷下来,像是将要出鞘的长剑,寒光一闪,杀意凛然袭来。
太监总管一个哆嗦,立刻回道:“皇上……身体,好,好的很。”
“就是,近日匆忙入秋,或许是受了凉,一直没断过药。”
长安的秋天向来虚假的很,一半是秋老虎的夏天,一半是寒风瑟瑟的冬日。
皇上身体不算好,这些年养尊处优,一坐七八个时辰,晚风受凉,再正常不过,何况人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药不离口,也算正常。
楚澈微微点头,算是知晓。
等回了府,又叫人过来回复更细的情况。
老管家垂手站在沙发一侧,静默不语,等待问话。
客厅的墙大半被劈了做成窗子,明亮亮一大片,整个屋内都窗明几净,暗色的百年沉木,都被照的亮堂起来,瓷白的瓷器,甚至都反着光。
楚澈正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卷卷细细小小的薄皮卷子,上面写着各地送来的情报。
昨日半夜而归,问了没有很大的事情之后,就一头歇下,到这时候,才有时间看这些消息。
此去岭南数十日,他确实是去休假的,基本上除了陪林惜白,他什么事都没干,不仅如此,那些消息,也刻意的未接收。
这是给楚乐一个信号,一个让他大胆放肆的信号。
十指修长有力,一卷一卷看完消息,展开,抻平了,放在一侧,一刻钟后,完全看完。
疲惫的阖上双眼:“皇上是什么时候迷上修仙一道的?”
老管家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此事平日不显,但细细纠察下去,可追溯到一年前。”
一年前,皇上去过一个寺庙,说是去为国运祈福,当时禁军围了寺庙,将寺庙裹得严严实实,内里发生了什么,除了自己人,谁也不知道。
管家道:“此事一出,属下立刻派人去查了那个寺庙,并未查出些什么,反而,在寺庙更往里的深山处,找到一处道观。”
他斟酌语言:“那道观门庭破落,看上去已经倒闭多时,但据属下探查,里面有人烟的痕迹。”
“痕迹最晚追溯到半月前。”
也就是说,那道观里面,住了一个人,那人在半月前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皇宫里,多了一个道士。
他们怀疑,一开始,皇上就是奔着那个道士去的。
“属下派人去找过那个道士,他身边跟了太多皇上的人,我们的人近不了身,但据言回传,不像个普通道士。”
又颇为纠结而又谨慎的补了一句:“听人说,那个道士,不吃不喝,不像个活人。”
楚澈一瞬间想到了童熙。
那一位,也是不吃不喝,不像个活人。
林惜白让他将童熙当不沾尘俗的仙人看待就好,也不必表现恭敬,就寻常看待。
而童熙,生就一副不沾凡尘的模样,除了林惜白,什么都不入眼,倒真像个仙人。
可若真是仙人,为何偏偏盯紧了林惜白,还想做那种事情?
童熙的出现已经令人惊异,而现在皇宫里,也出现了一个和童熙差不多存在的人。
这楚国,何时成了仙人的窝?
楚澈浅浅勾唇,笑的惊艳,眼里却没有笑意:“那道观里可能追查到他的来历?”
管家回道:“不曾找到。”想到那种地方,谁也想不到还有个道观存在,他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多年前无意踏进去的孤儿,又或许是被捡去的孩子。”
“只是那地方实在偏僻,官府公文地契上也没有这样一个道观记载,才让他漏了过去。”
事实上这种官府没有记载的地方多的是,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皇上从那被漏掉的地方,带走一个人,还保护的密不透风,让他们的人都近不了一步身。
管家隐晦道:“宫里有人传信出来,说是皇上的寝宫里,公文压下,有不少关于求仙问道的书。”
言下之意,他们这位皇上,也在效仿始皇帝,意图长生之道了。
楚澈:“……”
楚澈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中指摁压一下额头,试图将那股子疼痛摁下去:“暂时不要多管,盯着就好。”
凡人若真这么容易就成仙,这地方早成了仙城,哪还会是这个破落模样。
“楚乐那边什么情况?”按照他的猜想,自己一走岭南,一副为爱奔走,什么权利荣华都抛下的模样,楚乐无利不起早,该牢牢抓住这次机会,快速发展势力,狠狠打压自己。
结果情报上写他除了一开始有点动作外,之后十多日都躺在家里,醉生梦死,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管家也觉得这事离谱,他表情复杂:“我们的人都盯着,府里的人确实是二皇子无误。”
也就是说,二皇子在他们主子走后,一蹶不振了。
这太不符合二皇子一向喜欢跟主子斗天斗地的人设了。
也或许二皇子只是想跟主子当面斗?等主子一走,就失去了斗的兴致?
怎么想怎么奇怪,管家表情复杂,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楚澈再度:“……”十分无语。
算了,不管这个。
他想起重要的事情:“惜白快回来了,你将府上都收拾一通。”
管家先是一喜,再是一愣,而后表情持续懵逼:“太子妃……住我们府上吗?”
楚澈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
管家欲言又止。
楚澈:“有话直说。”
管家直言:“您是最近就要成婚吗?”
楚澈颔首:“有这个想法。”
那看来也只有想法了,真想成婚,还要等。
管家想起被远贬去岭南的林刺史,那一位自从去了岭南,一路上不停搞事,眼下更是搞出一件大事出来,如果运筹得当,还是可以在明年上半年,将人调回来的。
那婚期,起码也要在明年下半年了。
林姑娘云英未嫁,在京城有家还有亲眷,在太子府上住着,明显不合规矩。
但主子一向霸道,不好违背。
管家尽量委婉一点:“主子,林家公子,亦在京城。”
大舅子还在呢,不成婚就想拐人家妹子,也要看人家同不同意了。
楚澈闻言,脸一黑。
怎么忘了这一茬。
抬手端起茶水:“那就将林府也顺便收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