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的提议很让在下心动。”程瑜坐在一旁,背后是飘了荷叶的池塘假山,烟青色软纱遮去半边骄阳,他手指反扣,敲了敲桌子:“不过,林姑娘有没有想过运输的事情?”
将岭南的东西卖出去,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最终都止步于运输。
毕竟水果这东西,一个不好,就烂掉了。
“这个我自有办法。”林惜白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自信道:“你只需要将人马组起来就好了。”
“嗯?”程瑜充满好奇。
她能有什么好办法?
林惜白吐出两个字:“冰块。”
程瑜一愣,而后失笑,他摇摇头,觉得她异想天开:“林姑娘,运输是个大工程,所需要的冰块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这玩意是个消耗品,为了防止路上化掉,还要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替换一下,这才能紧紧冻住,不让水果烂掉。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果树连同根一起挖掉,直接运送出去——这很显然行不通,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生意,而断掉以后的果源。
像往朝廷供奉荔枝那样的情况,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林惜白有别的主意,“我有一物,能将水化成冰。”
“而这东西,可以循环使用。”
“真的吗?”程瑜先是一愣,而后猛然惊喜起来,满是期待的看着林惜白。
“当然。”
程瑜继续期待的看着她。
“……”林惜白戳了戳系统,请他帮忙偷渡一块硝石出来,当然,表面上她是手指伸到下面,从荷包里,扣出一块掌心大的硝石出来。
程瑜看着那冰晶一样的白色东西,有些茫然。
“这是何物?”
“硝石。”林惜白随手拿了一个杯子,倒进半杯茶水,将硝石放旁边。
程瑜没见过这种东西,心里有些茫然,一脸惊奇的盯着她的动作。
没有下文了。
“要等多久?”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动静,程瑜有些等不及了。
不是他说,这平平无奇的小东西,真的能制冰吗?
林惜白言简意赅:“耐心。”
程瑜哈哈一笑,摇扇子,风流道:“我倒是有无穷的耐心,就是怕那些脆弱的果子没有耐心。”
“不会太久的。”林惜白忽然想起茶水好像是热的,时间估计会久一点,于是利索转移话题:“其实想要水果不烂,最主要的,还是要包装好。”
“怎么个包装法?”程瑜饶有兴致的问道。
林惜白想了想,这个世界,纸是特别贵的,而且种类特别少,想要用纸包装,有点奢侈。
除非降低造纸的本钱。
“你有熟悉的造纸的作坊吗?”林惜白直言发问。
“造纸坊?”程瑜眉头一挑,惊讶道:“你不会是想用纸包装吧?”
见林惜白颔首,俨然一副是的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样子,他顿时十分惊异,还觉得离谱。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林姑娘出身富贵,可知道这年头,宣纸多少钱一刀吗?”
“不知道,但应该挺贵的。”林惜白实话实说,也不理会他的嘲讽,只冷静道:“纸之所以贵,是因为稀少,这东西,只要将原材料成本降下来,就可以大肆生产的。”
程瑜:“你说的倒简单。”降低造纸的原材料成本,哪个造纸的商家不想,这不是一直没能成功吗!
“我或许有办法。”林惜白平淡扔下一句。
程瑜被她这平淡一句给炸了一下,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半响,小心翼翼的半趴在桌子上,上半身伸过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
程瑜目光诡异的盯着她,林惜白觉得对方像是一匹饿急了的野狗,而自己是那带肉的骨头。
快要被咬住了。
程瑜是真的没有想到今日还有这个收获。
降低造纸的原成本,这种造纸商做梦都想的事情,她却一脸平淡的说出来。
仿佛此事对她而言,平平无奇。
程瑜一方面因为这个消息而下意识激动欣喜起来,一方面瞅着她格外冷静的样子,心里头有点不太相信。
他小声嘀咕:“你所说的降低造纸成本,是怎么个一法子?”
怕林惜白误会自己惦记她的方子,程瑜还非常有求生欲的补了一句:“你粗略讲一下原材料大概就行,我对比一下,看看情况。”
万一她消息延迟,所说的降成本,是他们早就在弄的,那就很尴尬了。
林惜白反问他:“现在造纸主要的材料是什么?”
“麻。”还有棉。
林惜白立刻点头:“可以替换。”
那杯热水已经变成冰块,泛着淡淡的绿色,似乎飘着淡淡的雾气,林惜白下巴一抬,示意他看看。
程瑜顿时一脸惊奇的拿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甚至用手扣了扣,确认那冻住的东西,是凉手的冰块,而不是别的东西。
之前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立刻正经起来,他爱不释手的拿着杯子,最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林惜白:“敢问,林姑娘,这种东西,还有多少?”
“最少能冻住五车的果子。”林惜白跟系统确认了一下,对程瑜说道。
五车,看起来很多,其实并不多。
程瑜道:“不太够。”
“所以需要包装一下。”林惜白站起来:“走吧,去造纸坊看看。”
程瑜愣了一下:“你认真的啊?”
林惜白疑惑的瞅了一下:“我看起来很像是在开玩笑嘛?”
不等程瑜回答,又道:“我是真的有这种想法。”
程瑜被堵了话,见她一脸坚决不容辩驳,只能苦巴巴憋出来一句:“哦。”
“走吧。”林惜白不认识这里的商家,还需要程瑜带路。
程瑜也站了起来,但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上门拜访的话,不提前打声招呼,不太好吧?”
“反正你是去送钱的,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怪罪你。”林惜白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不容辩驳:“走。”
见程瑜一脸便秘,想起什么,顿时眉头一跳:“你该不会没有认识这方面的人吧?”
不等程瑜回答,又嘀咕道:“那也行,我们可以自己开一个造纸坊,不用和别人合作,放心。”
程瑜表情先是一丧,而后就是一喜,他一拍头,恍然大悟道:“对啊,我们可以自己开一个造纸坊!”
“……”林惜白一双大眼睛瞅着他。
程瑜心惊肉跳:“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惜白问他:“你就不怕得罪本地商户?”干一行就要有一行的样子,那些商户可以容忍有新人进来抢生意,这是商业发展必然的结果,但绝对不能接受一直在另一个行业的程家也搅进来。
大家原本和平相处,程瑜如果再开一个造纸坊,生意不好会被嘲笑,生意好,自然会被记恨上。
程瑜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并不在意,是以一脸无辜的开口:“不是说我们自己包装用吗?这算抢什么生意。”
如果单是满足自家的需求的话,那确实不算抢生意。
顶多就是……怎么说,这种自给自足的状态,肯定会让人不解疑惑。
这些不重要。
林惜白很快盘问他下一个:“你能很快组织一批熟悉这行业的人才吗?”
落单的人才无论是哪个行业都不好找,于是林惜白又补了一句:“能上手的,有天赋的人也行。”
程瑜:“……”
程瑜慢吞吞的说:“这个,要靠运气。”
“可我们不能靠运气。”手指兄弟一样豪放的拍拍他的肩膀,而后一转手,用力推他:“走了走了,去找造纸坊的人。”
“如果不想被别人赚钱,也可以自己开的,但现在我们没有那个人力,还是先租借,订做吧。”
少女小手轻巧,带着淡淡的香气,随拂袖而过,落在肩头,虽然看似使了很大的力气,实际上一点都没有推动。
见她不死心的,还要再推一把,程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确实笑了一下,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懒洋洋的开口:“好吧好吧,都听你的,谁让你是老大呢。”
林惜白轻轻哼了一声:“你这幅态度,很难不让我多想啊。”
“想些什么?”程瑜含笑的摇着扇子,看起来温和可亲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气质很好,身上带着商人的圆滑劲,也因为年龄,或者别的原因,还留存着天真执拗,两种气质交杂,让他看起来比旁的商人更多了一分数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连摇着金玉扇子的随意模样,都比那些纨绔做出来好看。
林惜白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说:“想你是不是不认识造纸坊的人。”
“或者说,没有交好的人。”
“这怎么可能。”程瑜人脉遭到怀疑,顿时不爽的一收扇子,镶了黄金的玉白扇骨顿时划拉一声,声音很是清脆华丽。
他抬起下巴,一副自傲的模样:“我可是程家这一代的家主,三教九流的人我从小就接触,怎么可能不认识造纸坊的人。”
林惜白断言:“那就是没有关系好的。”
“商人嘛,都是逐利的,大家都只是表面关系而已。”程瑜哪想承认这个,赶紧为自己辩驳。
然而林惜白丝毫不给面子,轻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嘲讽:“那看来你是表面关系好的都没有。”
程瑜脸一黑。
林惜白却乐不可支起来,坐在马车上,笑的唇红齿白:“我还真当你是个无所不能的商业奇才呢,现在看来,程家主社交的能力,有待提高。”
前有李承欢,后有造纸坊,总感觉程瑜看起来很会来事,其实外强中干的样子?
李承欢虽然骄傲,但到底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怀春少女,程瑜若真的诚心想娶,二人之间怎么可能会闹那么僵。
想到当初游湖的时候程瑜满脸挑衅的敲鼓逼迫李承欢的样子,林惜白觉得自己真相了。
真想不到。
不过……也正常吧,毕竟程瑜确实年龄不大,在一众商场老狐狸之间,他的年纪甚至还算是新出茅庐,或许会被称一句‘新贵’也说不定。
而且,人脉这东西……也看必要与不必要的。
扭头看到青年一脸不爽,疯狂摇扇子,却一点不做辩驳的样子,林惜白觉得有些好笑。
她手指敲了敲马车壁,对赶车的人道:“去卓家。”
“卓家,哪个卓家?”程瑜立刻支棱起来,林惜白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哈士奇。
傻不愣登的,但关键时刻很能唬人。
微微挑眉含笑看他:“黄州卓家还有分支的吗?”
或许是有的,毕竟古代人总是一大家子,超大一家,有钱了就各种嫡系分支。
于是说:“卓远的那个卓家。”
卓远,做布料生意的,竞争对手之一。
程瑜不满的嘀咕一句:“是那个胖老头。”
转而又精神起来,警惕的看着林惜白:“你怎么还认识他?”
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