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
严复利听了萧云易的要求,脸色难看,周身都弥漫着风雨欲来的阴沉。当着严柏氏和严峋的面他并未发作,等到将人打发走,书房里只剩下严峻二人,他不容拒绝的开口。
“你和苏家小姐的婚事,也该着手准备了。”
早日把苏启这个老狐狸绑上严家的船,他方能真正的高枕无忧。
严峻岂会甘愿,立即反驳道:“苏卿卿前几日还和严嵘不清不白,这般品行的女子,不配做我的嫡妻。父亲,我的婚事我心中自有打算……”
“住口!”严复利猛然一拍桌案,怒目以视:“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往日纵着你也就罢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你和苏家的婚事绝不能出差池。你以为把苏卿卿推给严嵘是好事?别忘了,他这番赴京目的不明,若让他拉拢了苏家,当心皇上利用他和我们打擂台!”
到时两方都是严家人,便是太后恐怕未必会旗帜鲜明地帮他们。
严复利晓以利害,严峻心中未必不清楚,只是他从来就瞧不上苏卿卿,好不容易有了退婚的苗头更不愿意轻易放弃,遂坚持道:“欲和苏家联合,不见得就非联姻不可。再者……”
他垂了垂眼,“不还有严峋在吗?”
严复利简直要被他的荒唐气笑了:“峋儿尚不到及冠!而且你和苏卿卿的婚事早就定下,绝没有更改的余地。”说完不知想到什么,又舒缓了语气:“你若真不喜欢,待成亲后多纳几个妾侍也就罢了。”
等到把严峻打发走,他靠着太师椅的椅背,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日上朝时他可谓焦头烂额,柏永思只是个引子,后面扯出来的一堆事才是最麻烦的。这些年严家正当得势,府中的下人出门都要狂上三分,更遑论其他。往日没人提,太后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不知。如今倒好,有那两个言官起头,接二连三地弹劾。
偏偏苏启那个老狐狸,打着避嫌的名号,一直保持中立不插手。
旁的事也就罢了,欺压百姓之类的事,有几个高管府邸没有做过那才是稀罕。关键眼看着萧偃就要进京,这个月还没收到万、忠二州送来的消息。
蓄养私兵的事若是被揭出来,那可是灭顶之灾!
严复利心底焦灼的不行,偏这个关口还不好入宫见太后,只好尽快了结此事,避免拖到萧偃进了京后拿此做文章。否则以他的性格,岂会几次三番向颜家一个商户低头?
想到颜家,他浑浊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杀机。
区区一个商户,竟敢狂妄到和偌大的镇国公府讲条件,当真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现如今人在屋檐下也就罢了,等到解了燃眉之急,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别的不说,至少这个皇商,颜家是做到头了。
……
严峻离开书房,想到和苏卿卿的婚事,只觉得心烦意乱。
不知不觉,思绪便又偏到了颜慧中身上。
起初他不过是瞧中了对方的相貌,想着将其收入囊中,给个外室的身份就算抬举。后来不知不觉,渐渐发现她性格里的倔强与不服输,越来越多的被吸引目光。
直到离京上战场,浴血厮杀中,敌军可不会顾忌他镇国公世子的身份。几次刀锋擦过铠甲,最危险的时刻想到的最遗憾的事,竟然是没能得到颜慧中。
原以为迟早势在必得,没想到她竟随便嫁了个下人……
后悔、不甘、嫉妒……种种滋味在心中翻涌,严峻垂在身侧的手逐渐紧攥成拳,却突然被一道轻柔的嗓音打断思绪:“大哥——”
他回过神,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严心婷。
“怎么了?”严峻隐去眼底的情绪,尽量放缓了声音问道。
严心婷还是为了苏卿卿而来,她看着自家大哥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排斥跟苏卿卿的婚事。明明卿卿是相府嫡女,身份是门当户对不说,还对他一往情深。
“哥,卿卿她……”
她有心为苏卿卿说几句好话,殊不知严峻听到这个名字就烦,当下打断道:“心婷,我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安心待嫁,准备入宫为后就够了。”
严心婷咬住下唇,忍不住劝道:“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颜慧中,她都已经成了亲……”
“心婷!”严峻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不用你管!”
两人生母早逝,严峻一向疼爱纵容妹妹,鲜少有这般不假辞色的时候。
严心婷先是一怔,随后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哥哥还记得从前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生于高门大户,虽锦衣玉食,但也注定身不由己,随时随地要顾全大局。我深记于心,这些年来不敢行差就错。可你呢?为了一个颜慧中,连自己的责任都不顾了吗!”
严心婷想到了自己的婚事,她早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入宫嫁给皇上,不论对方形貌性情如何。她身为严家女的用处,就是诞下太子,以确保严家下一代的辉煌。
为了能成为萧云易喜欢的样子,她压着自己的喜好,喝下了一杯又一杯苦涩的杏仁茶。
而此刻,那挥之不散的苦味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里去。
兄妹俩不欢而散,严峻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压抑,本想出府寻个酒馆借醉浇愁,可脚却像不听使唤一般,最终停驻在颜家金铺门外。
门口的伙计是新来的,并不认得他。
见他衣着华贵,伙计脸上堆满了笑容,态度殷勤地招呼严峻进来:“客官想要挑什么,我们金铺各种款式应有尽有。不管是想要送令堂还是家中的夫人,保管满意!”
严峻瞧了眼琳琅满目的柜台,问:“颜慧中在吗?”
“哟,您找我们大小姐呀。”伙计愣了愣,随后又从善如流:“这可巧了不是,大小姐正好在铺子里,您且等等,我这就去通传。”
金铺招待的多是达官显贵,点名要找颜慧中的也不稀罕。
毕竟她不仅长袖善舞擅长维持关系,还眼光极佳,总能为客人挑到合心意的东西。哪怕店里暂时没有,也能问清要求,为其特意定制。
一来二去,伙计便也已经习惯了,迅速去了后院通报。
不多时,颜慧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浮光锦制成的长裙,行走之间流光溢彩,发间便只点缀了一支暖玉梅花钗。
清妍的脸上原本挂着淡淡笑意,却在瞥见严峻后瞬间敛起。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没有再避回去的道理,颜慧中索性坦坦荡荡的走上前去,问道:“侯爷到访敝店,不知想要买些什么首饰?”
“首饰虽好,却远不及佳人。”严峻盯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颜慧中见他仍旧不改轻佻,厌恶地皱起眉头:“看来贵府是不打算遵守承诺了。”
严峻清楚地辨认出她脸上的厌恶,神色未改,却也没像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你若能做到自己答应的事,我自然遵守承诺。不过颜慧中,你不会真信了那个阿木有这个能耐吧?”
他掀了掀唇,讥讽道:“旁人是色令智昏,权诱心动。你倒好,倒贴嫁给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居然还他说什么你都相信。当心哪一日就被他哄光了家底,沦为弃妇。”
严峻心里憋闷,说话前所未有的刻薄。
饶是颜慧中被他惹惯了,这会儿也气得七窍生烟,碍于金铺里还有其余客人,才咬了咬牙忍下怒火:“不劳侯爷担心。我夫君乃重诺的君子,说到之事必然办到。再者比起相貌,还是品性更重要一些。”
刻意强调的夫君二字,对严峻而言格外刺耳。他望着颜慧中梳起的妇人髻,按捺不住心底的那股冲动,上前了一步:“同他和离。我可以不计较你嫁过人之事,将你接入侯府,并且允你贵妾之位。”
这话在他心底盘旋了许久,说出口之后骤然觉得轻松许多。
没错,只要颜慧中和离,他可以不顾她克夫之事,也不计较她成过亲。甚至,可以为了她顶住国公府和丞相府的压力。
严峻自诩已经为了她付出良多,可颜慧中却只觉得不可理喻,她退了半步避开对方,好笑道:“我和夫君情投意合,生死不弃,何来和离之说。再说我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去与你做妾?”
严峻捏紧了手心,质问道:“一辈子在外抛头露面的正头娘子?”
“侯爷既看不上我抛头露面,又何必一再纠缠。”颜慧中冷笑,对他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嗤之以鼻。
严峻不欲与她争口舌之利,语气冷硬地开口:“一介管事,配不上你。”
他话中的对阿木的轻视,让颜慧中顿起怒火,毫不客气地反驳:“在我眼中,我夫君胜过你千百倍。”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凝滞。
一旁的伙计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踌躇着不敢说话。直到又有客人踏进铺子,他上前去迎接,不想对方又是一句:“颜大小姐可在?”
刚说完就瞧见了颜慧中与严峻。
来人一挑眉梢,唇畔挂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巧了,堂哥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