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饮多了酒,拊掌应和:“不错,谁不知道现下是严家一手遮天。说不定哪日,咱们这大萧国,当真就换了国姓也未可知……”
这话大逆不道,同桌之人连忙阻止他,转到其他话题上去了。
而苏卿卿却因这句话,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联想。她忍不住去想,倘若那人说的话成真,那她嫁给严峻后,就不单单只是个永川侯夫人……
她并没察觉,一旁的严心婷脸色有些难看。
两人各自回府,严心婷很快将自己听到的话告诉了父亲镇国公。严复利得知后既怒不可遏,又阵阵心惊,立刻将严柏氏叫了过来。
旁人只知道严家在朝中说一不二,却不知还有大半兵权,掌握在忠勇王手里。
忠勇王久离京城,又有先帝圣旨,无诏不得轻易赴京,故而一直与严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彼此之间都相互忌惮,如果严家想要颠覆皇权,忠勇王必定立刻入京勤王。
所以这些年来,严家虽然一步步将萧云易架空,却没想过真正上位。
挟天子以令诸侯,确保下一任太子是严家女所出,这就足够了。
严柏氏得知外面有了这种传言,第一反应就是颜慧中所为,着急忙慌地兴师问罪去了。严峋来给母亲请安,恰好撞见她神色匆匆地出门,问了下人才知又是去颜家。
他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颜慧中今日一整天都没去铺子,在沧澜阁拿着算盘对着账目。查到绣坊的账本时,发现店里的出货量陡然少了大半,正要召来掌柜细问,流云来报,说镇国公夫人又来了。
放下笔,颜慧中捏了捏眉心。
“国公夫人……”
到了待客的花厅,她甫一开口,就被严柏氏厉声打断:“颜小姐,我以为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永思之事,也自认已经仁至义尽,该赔的礼道的歉我都做了。可你倒好,居然出尔反尔,到外面胡说八道……”
这劈头盖脸一连串的指责,把颜慧中都砸懵了。
她敛起唇畔的笑意,暂不做声,直到听明白严柏氏所谓的出尔反尔从何而来,才语气平静地问道:“国公夫人觉得,外面那些流言是我所为?”
严柏氏犹未出气:“除了你还有何人?”
颜慧中被她的态度激怒,冷笑着怼回去:“夫人太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商行掌柜,自来行事的准则就是以和为贵,被怀安侯世子欺凌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岂敢做出这种事来?别的不说,便是夫人上门问罪,我便束手无策。”
“再者,以怀安侯世子的行事作风,与其不睦的人想必数不胜数。那日的事又不是仅我知道的秘密,传出去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三言两语反击回去,堵得严柏氏哑口无言。
严峋没想到这次母亲一上门就情绪如此激动,方才没来得及拦着,眼下便站出来道歉:“家母一时心急,还请颜小姐见谅,只是这件事还要麻烦颜小姐出面代为澄清……”
俗话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前几次严家来道歉,颜慧中便以礼相待。
可这回刚一见面就是兴师问罪,她自认无错,便也不会屈膝折腰的一味逢迎。即便严峋道了歉,她仍是面容清冷,不假辞色。
“严二公子客气了。我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夫人先前让我去找郡主说情,我去了,该说的都说了。可贵府未免有些得寸进尺,做错事的乃是怀安侯世子,并非我颜家。难不成,严二公子还要我为此事负责不成?”
她在商行历练已久,能够压住那些资历老的掌柜们,说话自有一番气势。
严峋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先是一怔,随后又有些了然,难怪兄长严峻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能够以女子之身打理商行、撑起颜家,颜慧中的确不同寻常。
严柏氏神色不悦,即便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也容忍不了颜慧中这般和自己说话。
“颜小姐的意思是不打算管这件事了?”她沉着脸,语气之中隐隐透着威胁:“我劝颜小姐三思,颜家好不容易经营至此,又成了皇商。可不要因为你一时任性,将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严峋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母亲……”
他已经意识到颜慧中多半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这种时候,也不该再以势压人。
果不其然,颜慧中听了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后悔犹豫,反而愈发冷凝:“国公夫人既有此手腕,又何必找我做什么澄清?贵府尽可以派人上街,将议论此事的人全数抓起来收押,到时镇国公府的名声自然清清白白,无人置喙。”
“你——”严柏氏未料她如此大胆,气得失了仪态。
局面正僵持时,萧云易大步踏了进来。
“国公府威名远扬,今日得以见识,当真荣幸之至。”他睥睨着严柏氏二人,嗓音中的嘲讽丝毫不加以掩饰,“只是听说今晨有几位大人联名上疏,弹劾镇国公府仗势欺人,尚不知最终会如何裁决。”
被掐中七寸,严柏氏脸色青白,一时无言。
萧云易不再理会她,走到颜慧中身侧,低声说了句:“娘子辛苦,若是累了就去歇着,其余的交给我处理便是。”
虽说颜慧中并不畏惧严柏氏,但见到他,还是没来由地心中安定。
“没事,我不累。”她莞尔一笑,眼底有清波流转。
两人判若无人的低声闲语,俨然没将严柏氏放在眼里。
严峋只得再次出面道歉,许诺称只要颜慧中肯答应帮忙,无论是什么要求都能答应。同时还说即使颜慧中拒绝,国公府也必然不会行小人之举。
严家人的话在颜慧中心里着实没什么信任度,严峋或许不会,但他拦不住其余人。
可即便冒着被报复的风险,颜慧中还是没有答应。她不傻,眼下这情形分明是几股势力在暗中博弈,她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根本不能左右任何人。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阿木竟然会出面揽下此事。
“严二公子所言当真?若娘子可以平息此事,严家什么要求都能答应?”萧云易淡淡开口,眸光深邃锐利,仿佛能直堪人心。
严峋闻言一喜,立刻道:“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虽说没有提前和父亲商量过,但他心里有数,颜家大小姐是个聪明人,懂得衡量轻重,绝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萧云易略一颔首:“既然如此,那便说定了,颜家会设法平息此事。但往后,镇国公府与怀安侯府的任何人都不得再来搅扰颜家,在外碰到我娘子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颜大小姐。至于永川侯,需得主动避让,绕着我娘子走。”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容商量。
严峋几乎没有考虑地答应了下来:“没问题。”
严柏氏还记恨两人方才毫不留情面的讥讽,此刻便问道:“那若是你们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又该怎么办?”
颜慧中没有料到萧云易会答应,不好当面拆他的台,正心里焦急。
听到严柏氏的话当即反驳道:“这事本就和我颜家无关,我夫君答应帮忙是他宅心仁厚,夫人若想讨价还价,便请回吧。”说完就喊流云过来送客。
严柏氏原想为难颜慧中,结果自己反被弄得下不来台,脸色尴尬极了。
……
自颜府出来,严柏氏抱怨颜家太过嚣张,不知天高地厚。
严峋静静听着没说话,殊不知战火很快蔓延到自己身上。严柏氏不满地冲着他道:“颜家的要求既然是针对你兄长的,就该由他自己答应。你现在替他做主,难保他不会生出意见。”
见了颜慧中便要绕道走,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严峻来说算是羞辱了。
“大局为重,大哥想来会理解的。”严峋抿着唇答道。
严柏氏冷哼了一声:“谁知道他会不会嫌你自作主张。”她很清楚严峻对严峋并无太多兄弟情,毕竟两人并非同母所出,而作为原配嫡长子的严峻,身份也无疑高过严峋。
若非他另封了永川侯,国公府的爵位必定由他继承,严峋根本没有争夺的可能性。
严柏氏并不糊涂,所以她并不曾觊觎过得不到的东西,只盼着严峋及冠后能借着国公府的荫庇有个好前程。眼下平白捡了爵位已经是意外之喜,就更不想让严峋和严峻交恶。
她轻叹了口气,由严峋扶着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颜府内,颜慧中颇为不解地看着萧云易:“你从来不是争一时意气的人,为何会答应帮镇国公府平息此事?咱们人微言轻,哪管得了朝堂上的事。”
萧云易望着她微微一笑:“娘子不信我?”
“信,当然信。”颜慧中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咱们木大管家的能力,我从不怀疑。可是这事跟以往不同……”
“无需多想,安心交给我就是了。”
萧云易知晓她在担忧什么,不好明言,便将她揽入怀中,彼此亲密无间。同时缓声解释:“严峻一直觊觎你,这回虽未必能彻底打发掉,但至少让他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