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巷一瞧见他,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颜慧中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望着那高卓问:“那你说说,他为何做这样的事。”
高卓保持着跪伏的动作,额头几乎贴在地面,支支吾吾地说道:“赵巷他、他曾当着小人的面说,他当初留下乃是三老爷特意安排,为的是监视府中动向,时刻给三老爷通报消息……后来三老爷出事,他又喝的酩酊大醉,声称大小姐您残害三房,他一定要为其报仇……”
“唔——”赵巷神色激动地想要冲过来,被明煦轻松按住。
高卓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磕头:“大小姐,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原本我只当赵巷是一时意气,所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害您!”
听了他的话,颜慧中未置可否,令明煦将赵巷口中的布再度取下。
“你这个卑鄙小人!”这次赵巷没再喊冤,而是一脸忿忿地瞪着高卓,怒然道:“我把你当好友才同你说真心话,你居然背叛我来告密!”
这话俨然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颜慧中心下了然,又觉得有些好笑。
“你口口声声称别人背叛自己行为卑鄙,可知你自己亦是做着背主之事?”她反诘道。
赵巷知晓自己已无法脱身,也不再演戏,愤恨道:“我的主子是三老爷,我宁死都不会背叛他。都是你,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就因为三老爷执意分家,你舍不得那些家财,居然暗通匪徒谋害他!颜慧中,你不顾人伦,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胡说八道!”彩月容不得旁人诋毁颜慧中,气得脸色发白,厉声道:“三老爷出事是意外,跟大小姐无关。”
赵巷神色癫狂:“意外?这话只能骗骗你们自己吧。谁不知道大小姐攥着掌家权不放,当初先后害了三夫人和四少爷,又轮到三老爷。我看,迟早有一天连二房她也容不下!”
颜慧中正要说话,忽听到门外传来丫鬟流云的声音。
“八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八哥儿在门外?颜慧中下意识蹙眉,而赵巷则是趁机扯着嗓子喊起来:“八少爷,大小姐蛇蝎心肠,你一定不要被她骗了!你父母兄长都是死于她手,一定要报仇……唔……”
明煦眼疾手快地堵上他的嘴,在颜慧中的示意下将人提了出去,连带高卓也一同离开。
颜元良咯噔噔跑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练好的大字。往常他见到颜慧中总是极为亲近,软软糯糯地喊一声“大姐姐”,这次却略微迟疑,白皙幼嫩的小脸上带着懵然。
“八哥儿,过来。”颜慧中如常地冲他招了招手。
颜元良紧紧地抿着唇走过来,将手上的宣纸递给颜慧中,清澈湛黑的眸子盯着她,半晌才问道:“大姐姐,我爹娘和四哥,真的是你害的吗?”
彩月连忙道:“八哥儿别听那人乱说,他是想害大小姐,才会故意泼脏水。”
颜元良并不接彩月的话,一动不动地望着颜慧中。
按理说颜慧中应当对被怀疑而感到失望,可看着颜元良紧绷着的小脸,却只觉得心疼。她没有敷衍或是避之不谈,而是目光认真,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大姐姐从无此心。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相扶持包容,我不会做自相残害的事。”
即使问心无愧,但颜慧中已经做好了八哥儿从此疏离她,甚至敌视她的准备。
但颜元良听完她的话,却像是松了口气,小脸一下子舒展开来,脆生生地说道:“我相信大姐姐,大姐姐对我这么好,心地善良,一定不会故意害人的!”
想到接连过世的爹娘兄姐,又忍不住红了眼圈,钻进颜慧中的怀里。
“往后,我就只有大姐姐了。”他闷闷地出声,带着依恋与说不出的难过。
颜慧中听得心酸无比,低声安抚了几句,等他稍稍打起精神,又转移话题夸他大字写的好。最后更是让彩月拿了本书来,亲自给他读故事听。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去商行,只陪着颜元良。
直到两人一起用完午饭,颜元良被奶娘带走睡午觉了,她让彩月喊来明煦。
明煦进来时,颜慧中正在翻着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着颜家这些年来用过的所有下人,包括进府与出府的日期,以及在哪个院中伺候,月钱几何。
“见过大小姐。”明煦行礼。
颜慧中示意他起身,问:“怎么样,把人送官了吗?”
明煦拱手应道:“在赵巷屋里搜出了导致马儿疯癫的药物,人证物证俱在,他也供认不讳,已经被京兆尹府收押了。估计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判下来。”
“赵巷依然说他是为三叔报仇?”
明煦点了点头:“正是。”
“这事不对。”颜慧中望着名册上赵巷的名字,素白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边,开口道:“并非我看不起三叔,但他对下人一向不算宽厚,甚至有时非打即骂,出手也不算大方。而且赵巷乃是三等仆役,并不在三叔跟前近身伺候……他没理由为三叔豁出自己的命。”
听了这番话,明煦神色微楞:“大小姐的意思是,赵巷没说实话?”
“惊马之事应当是他所为,但其中的缘由,恐怕另有蹊跷。”颜慧中微敛眸光,声音中透着意味深长。
……
苏相府。
苏卿卿正在屋中来回踱步,脸上隐隐透出几分焦灼。好不容易看到贴身丫鬟明儿回来,立刻急切地迎了上去,“怎么样,颜慧中出事没有?”
明儿神色为难,咬着唇道:“小姐,颜姑娘被人救下了,并未受伤。”
“什么?”苏卿卿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不甘心地攥紧了手里的绣帕,恶狠狠地问道:“居然被人救下了……是谁?又是她那个见不得人的丈夫?”
明儿吞吞吐吐不敢说话:“是、是尚安伯严嵘。”
一听此言,苏卿卿勃然大怒,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怎么会是他!颜慧中究竟有什么妖法,迷惑了永川侯不说,连带严嵘都要出手救她!”苏卿卿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恨不得将颜慧中千刀万剐。
她发泄般地还想继续摔东西,明儿连忙上前拦住:“小姐息怒!”
摔了东西不要紧,可现下当家的夫人乃是继室,对苏卿卿这个原配留下的女儿,向来只做做表面功夫。这个月的月钱已经支的差不多了,怕是摔碎的东西都没钱补上。
苏卿卿也清楚这回事,但此时想起,又觉得羞愤难堪。
凭什么,她身为堂堂相府千金过得如此寒酸。反观颜慧中一个整日抛头露面的商家女,却能花钱如流水,从来不需要为这些事担忧算计。
而且她都嫁人了,还能勾着严峻对她念念不忘!
眼看着继母生的四妹妹即将及笄,苏卿卿嘴上不提,心里却怕。万一继母从中作梗,将嫁去严家的人换成四妹妹,她的婚事就落了空……
前思后想,苏卿卿让明儿去约严心婷见面。
严心婷也正有事苦恼,得了消息很快答应,两人约在了天香楼。
见了面苏卿卿黯然神伤,隐去自己暗害颜慧中之事,只说先前与严峻严嵘在太后宫的事,盈盈垂泪:“心婷,你哥哥怎么会这样想我,我对他可谓是痴心一片……”
“我为他蹉跎几载,眼看着就要过了待嫁之年。若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一日母亲就会随意挑户人家把我嫁出去……”
她嘤嘤哭诉,听得严心婷心中不大好受。
两人同是生母早逝,父亲又娶了继室,所以一向关系亲厚。而且近日来,她也正为自家的婚事犯愁。皇上迟迟不肯娶她,太后已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还制造机会让她去偶遇皇上。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萧云易从来都不多看她一眼!
“卿卿,你别难过,哥哥只是跟你不熟悉,才看不到你的好。”严心婷柔声劝道:“太后娘娘曾经提起,待她千秋寿宴那日,会下懿旨赐婚。到那时,哥哥即使不肯也不能当场推脱,只能娶你进门。”
苏卿卿眼睛一亮:“真的?”
严心婷点头:“太后娘娘亲口所说,当然是真的。所以卿卿你别急,再耐心等一等。左右那个颜慧中也已经嫁了人,不会再是你的威胁了。等你嫁过来和哥哥处久了,他自然回心转意。”
这话是安慰苏卿卿,也是安慰她自己。
太后的原话是,那日不仅会为严苏两家赐婚,还会提出让萧云易立她为后。
不过后面这个消息,严心婷并没有对苏卿卿提起,而是跟她说着严峻的一些喜好,教她嫁过来后如何才能讨对方的欢心。
两人在天香楼坐了半晌,天色渐晚,苏卿卿才依依不舍地下楼回府。
严心婷与她同行,经过天香楼大堂时,忽听得许多人都在议论镇国公府,不由地放慢了脚步。细听了几句,发现他们都在讨论柏永思当众口出狂言的事,且句句不离严家。
“这话要是一般人说,怕是连命都没了。可出自镇国公内侄之口嘛……”有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只怕都是字字真心的肺腑之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