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沧澜阁,颜慧中正教颜元良读书。
小小的人,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复述,瞧着极为可爱。一瞬间萧云易竟有些恍然,忍不住想到,若往后他与颜慧中有了孩子,想必也是如此和谐。
他必定会护她们母子周全,不再受自己幼时受过的苦。
颜慧中察觉他来,又领着颜元良读了几句,将其交给了彩月。自己站起身,和萧云易一同去了外间,倒了杯茶递给他:“忙完了?”
“嗯。”萧云易接过茶盏,是他最喜欢的庐山云雾。
“八哥儿快要过七岁的生辰了。”颜慧中最近忙得晕头转向,还是今日听颜元良的奶娘提了一句才想起来,叹气道:“可怜他还在孝期,连做桌子好菜给他庆生都不行。”
一夕之间家逢巨变,颜元良没有整日哭闹,而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越是如此,颜慧中越觉得心中内疚,觉得亏欠他。
萧云易看了出来,低声劝道:“造化弄人,非你之过。眼下他由你教养,早早读书知事明理,将来或能有一番作为。”比起他兄长颜元驹,定能强出不少。
“话虽如此,我到底对不起八哥儿。”颜慧中苦笑着摇摇头,若能选择,谁愿意少失怙恃。她夜间梦里不止一次后悔过,也许当初不该那么分家放三房走。
再或者她若细心一些,不让八哥儿走失,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事已至此,偶尔想想还好,当真去执着这些却是徒劳无用。颜慧中强打精神,说起正事:“我打算,等八哥儿过了生辰,就送他去国院读书。”
“也好。”萧云易点头,“让他拜师读书,多交一些同龄的朋友,心胸能开阔一些。”
颜慧中正是抱着这个打算,另外还有一点不可说的:她毕竟杂事缠身,没有太多时间亲自带着八哥儿。二房那边,又始终对掌家权虎视眈眈,她怕自己若有所疏漏,让八哥儿听些不该听的闲言碎语,到最后移了性情。
倒不如送去国院清静些,再安排两个小厮跟着,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定好颜元良的安排,两人又商议起绣坊之事。颜慧中原本计划下旬便亲自去一趟灵州,萧云易让她暂且缓缓,说太后千秋将至,皇宫里的采买必然增多,商行恐怕会比较忙碌。
这种时候,京中还是需要有人坐镇。
颜慧中深以为然,便决定将赴灵州之事推迟到太后千秋宴结束后。
过了午后,颜慧中令下人备车,带着彩月去了晋安郡主府。
萧菀岚正闲得无聊,听到下人通报说颜慧中来了,立即高兴地迎了出去。一见到颜慧中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颜姐姐,你怎么有空闲来找我?”
“还是为了前几日的事。”颜慧中也不藏着掖着,“昨日镇国公夫人和怀安侯夫人一同来了颜家,我方知那日的事竟闹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多谢郡主替我出头。”
说着,屈身行了个谢礼。
眼前可是皇帝哥哥的心上人,萧菀岚哪敢受她的礼,连忙上前扶住。随后想到严家的一贯作风,又瞪大了眼睛问道:“镇国公夫人没为难你吧?”
颜慧中摇头:“是来道歉的。”
“哟,那严家还真是转性了。”萧菀岚嘀咕了一句,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颜姐姐你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只是给太后讲了些宫外的趣事解闷罢了。说来这事也怪那怀安侯世子太嚣张,居然还敢腆着脸去太后宫中告状,真当这天下姓严了不成!”
这话颜慧中不好接,她便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今晨听说这件事还闹到了朝堂上,我担心给郡主添麻烦……特来问一问,严家那边当如何答复为好?”
知道阿木的真实身份,萧菀岚对事情闹到朝上半点也不意外。
不过,她眼珠骨碌碌一转,好奇地问道:“怎么答复严家,你夫君没给你出主意吗?”有皇帝哥哥在,怎么还轮得着来问她?
“阿木?”颜慧中略微不解,但也没多想,如实道:“此事毕竟是郡主有关,我想着还是来问郡主一声,最为妥当。”
不不不,这事跟皇帝哥哥最有关。
萧菀岚心中腹诽,可想到萧云易给自己下的封口令,也不敢多说,只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颜姐姐不必顾忌我,随心而行即可。万一不知道怎么办,你那个夫君阿木瞧着挺靠谱的,听他的就是。”
她虽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可颜慧中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只是来不及细想,萧菀岚便已转开了话题,拉着她说道:“我正为一事犯愁,颜姐姐碰巧来了,就给我出个主意吧。”
颜慧中不得不暂且抛开心中思绪,问:“郡主为何事犯愁?”
“总是郡主郡主的多拗口,颜姐姐往后便叫我菀岚吧。”萧菀岚大剌剌地一句带过,随后托着腮目露苦恼:“下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辰了,我准备了好几分贺礼都觉得不甚满意。颜姐姐见多识广,或许能有什么好主意?”
……
好不容易婉拒了萧菀岚要留饭的想法,颜慧中自郡主府出来,已是天色将暮。
登上马车,她眉宇间浮现出隐隐的疲惫。
为太后选贺礼并不是件容易事,她仔细问了太后喜好,又和萧菀岚商议了两个时辰,才总算定了下来。眼下松了心神,她想到两人先前的交谈,意识到一件之前没意识到的事情。
萧菀岚对她,似乎太信任了一些?
有些事不想还好,一旦细思,就很容易察觉到不对。颜慧中仔细回忆,觉得不止是对她,还有对阿木。萧菀岚提到阿木时,语气也有些熟稔和信任。
颜慧中担心是自己多想,便问一同跟来的彩月,觉不觉得郡主对阿木的态度有些奇怪。
这话听得彩月心里直打鼓,脸上却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略略惊讶的问道:“奇怪吗?我没觉得啊。”
“难道是我的直觉出了错?”颜慧中皱眉轻喃。
彩月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快速思考着对策,斟酌着说道:“或许……或许是郡主比较羡慕小姐和姑爷的感情?毕竟如你们这般鹣鲽情深的夫妻在皇家屈指可数,而郡主已过及笄,想来也快要出嫁了。”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颜慧中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总觉得,郡主和阿木第一次见面就有些奇怪。难不成……他们之前认识?
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忽听得马儿一声长长的嘶叫,紧接着马车便陡然加速颠簸起来。颜慧中和彩月俱是脸色一变,与此同时传了车夫的惊喊:“惊马了,快躲开!”
长街上,马儿突然受惊,躁动地胡闯乱撞,任车夫如何拉紧缰绳都毫无作用。
颜慧中不受控制地被甩到车壁上,磕的七晕八素。彩月也没好到哪去,却连忙爬起身护住颜慧中:“小姐,当心!”
“砰”地一声,马车里用来煮茶的方木小桌撞了过来。
颜慧中被彩月扑到身上,眼看着桌角撞到她后背上,急得眉头紧蹙。然而马车速度太快,她们根本稳不住身形,只能勉强攥着窗棂,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彩月亦是心急如焚,眼看着毫无对策,一咬牙:“小姐,我们跳车吧!”
话音刚落,马儿痛嘶一声,停住奔跑轰然倒地。连带着马车也向前栽倒,颜慧中险些滚到车外去,被彩月死死拽着。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伴随着彩月担忧的声音,车帘外也传来一句男声:“惊马已被我处理掉,不知车内是哪家的家眷,可需要我代为去府中求援?”
“我没事。”颜慧中先是查看了彩月的伤势,见她并无大碍,才一同下了马车。
只见车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样貌坚毅的男人,他手中持刀,刀刃上有血迹滴落。而一旁,便是被斩杀的马儿。一刀毙命,可谓干脆利落。
颜慧中又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车夫,才顾得上致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男人看清她的样貌,眼神似乎略微惊讶:“颜小姐?”
他这句称呼分明是认得自己,可颜慧中仔细打量了男人一番,却记不起两人何时见过。她是做生意的人,不说对接触过的人过目不忘,但也相差不远。
可眼前的男人只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仅此而已。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迟疑地问道:“我与公子似乎并未谋面?”
男人爽朗一笑:“严嵘。”
或许是近日和镇国公府的人来往过多,颜慧中对这个姓氏下意识地敏感。她眉头微动正要细问,对方已经从善如流地自报家门。
“我与颜小姐确实素未谋面,之所以认得,乃是在堂兄书房里见过颜小姐的画像。”严嵘顿了顿,解释道:“堂兄乃永川侯严峻。”
果然是!
颜慧中眸色微沉,一半因为听到严峻的名字,另一半则是方才严嵘的话。她敛了敛神色,抿唇道:“严公子方才所言不妥,我已出嫁,与永川侯并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