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侯夫人置若罔闻,视线落在颜慧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颜二婶话落了空,不免有些难堪,尴尬地端起茶抿了一口。见此,颜慧中主动解围:“绣坊的掌柜巳时要来报账,我这边走不开,还要劳烦二婶过去处理。”
得了台阶,颜二婶松了口气,起身带着女儿走了。
颜慧中又挥了挥手,将奉茶的侍女也遣了出去。厅中只剩三人,严柏氏才纡尊降贵地开口:“前日永思言行无状,冲撞了颜小姐,特来赔情道歉。”
说着,从袖间取出一份礼单递了过来。
颜慧中接过,随意瞟了两眼,明眸中划过讶异。她抬头望向严柏氏:“夫人怕是弄错了吧,颜家小门小户,哪当得起这般重的赔礼。而且昨日贵府二公子已然来过了。”
她看到礼单并未露出丝毫的贪婪,倒是让严柏氏略有意外,随即微微一笑:“颜小姐能打理商行,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前日的事,因有晋安郡主在场,阴差阳错闹到了太后娘娘面前。”
怀安侯夫人适时接话:“永思行事说话不过脑子,但万没有冒犯皇权之意。还望颜小姐代为向晋安郡主解释一二,化干戈为玉帛。”
“这……”颜慧中一愣,“两位夫人太抬举我了,我如何能左右晋安郡主……”
“颜小姐不必自谦。”严柏氏显然不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道:“我已去过郡主府上,郡主说了,此事只要颜小姐不计较,她便不会揪着不放。”
……难办。
颜慧中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若是就这般应下,也太对不住替自己出头的萧菀岚了。可若是不应,得罪了镇国公府和怀安侯府两家,给商行使绊子轻而易举。
她正为难之际,彩月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说是铺子里出了些事,需得立刻与你商议。”
颜慧中心头一缓,略带歉意地站起身:“对不住两位夫人,我这边杂事多实在脱不开身。夫人方才说的事,我放在心上了,待下午腾出时间定然去一趟郡主府。”
送走严柏氏和怀安侯夫人,她舒了口气,转身问彩月:“阿木在前院?”
彩月抿唇一笑:“绣坊的掌柜来了,姑爷已经去见了。”她过来传话,只不过是萧云易担心严柏氏二人为难颜慧中,特意想出的脱身之法。
“原来如此。”颜慧中放心了,铺子里没出事就好。
想到阿木一贯的细心与熨帖,她心中泛起暖意,唇角微微翘起。
正想去把没来得及吃的早饭补上,颜二婶不知从哪拐了出来,拦住她问道:“慧中,方才镇国公夫人和怀安侯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颜慧中不欲把前日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便只含糊地搪塞了一句:“只是些生意上的事。”
“哦。”颜二婶点了点头,对这个一听就是敷衍的回答,一反常态的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任何不满,而是轻咳了一声,打探道:“慧中啊,怀安侯夫人是不是有个独子,还尚未婚配?”
将她脸上的热切尽收眼底,再看看跟在她身后目含希冀的二妹妹,颜慧中不禁扶额。
“二婶,怀安侯世子的确尚未娶正妻,却早纳了一院子妾室。也正为这个,才高不成低不就,迟迟难以婚配。”她特意点出原因,希望能打消颜二婶的念头。
可颜二婶听了却是眼前一亮:“既然高不成,那不如考虑考虑咱们彤瑞……”
“二婶!”颜慧中不赞同地打断,“我知道你近来挂心二妹妹的婚事,可这事急不来,而且怀安侯世子品行有暇,不堪良配。再说齐大非偶,咱们出身商贾,何必执意高攀。”
她都是肺腑之言,奈何颜二婶听不进去,拧着眉头反驳:“怎么就齐大非偶了,出身商贾又怎么样?你先前定下的那些个未婚夫,不也个个出身高门,头一个还是王府世子呢!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最后才嫁了个赘婿!”
同行的五姑娘颜初瑶吓了一跳,连忙拽她的衣袖:“母亲……”
颜二婶理直气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要不是颜慧中克夫,能错过那么多好婚事?倘若最初和平西王世子订婚的是颜彤瑞,指不定早就嫁过去当世子妃了。一想到这些,她就心疼的捶胸顿足。
颜初瑶胆子小,不敢说话了。
颜彤瑞却没顾忌,再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直言道:“大姐姐,你不会是自己嫁了个毁了容的下人,就不愿意我们嫁的比你好吧?”
“二妹妹慎言!”颜慧中沉了脸。
她可以不理会颜二婶的话,却不能容忍旁人不尊敬阿木,咬重了语气强调道:“有些话我只说这最后一遍。阿木现今不仅是商行的大总管,亦是颜家的大姑爷,我的夫婿。若是往后不想再从公中领月钱的,尽可以对他不敬。”
说完,她看也不看颜二婶等人的反应,径直离开。
颜彤瑞闹了个没脸,连带着颜二婶也有些不忿,嘀咕道:“本来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下人,还说不得了。可惜再怎么捧着,也只能在颜家当个管事了。”
不像她的彤瑞和初瑶,往后指不定就是侯夫人伯夫人。
不过想到颜家的万贯家财,她又有些后悔,冲着颜彤瑞说道:“唉,早知颜慧中肯甘心嫁个赘婿,当初我就该写信把你二表哥叫来京中……”
颜初瑶听不下去,小声道:“二表哥不学无术,大姐姐必然看不上的。”
“不就是不上进吗,总归是身家清白,比来历不明的强。”颜二婶评判了一番,转头就看到带着面具的高大身影,顿时吓了一跳:“阿、阿木……”
萧云易对着除了颜慧中以外的颜家人,向来少言寡语,这会儿也不例外。
只是他这几年的雷霆手段已然充满震慑力,颜二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哪怕是萧云易一句话没说话就走了,也仍是心中忐忑:“彤瑞你说,他不会真扣咱们月钱吧……”
颜慧中回了沧澜院,彩月让人送了早饭来。
她刚用了一块青玉酥,瞧见萧云易进来,招呼他一起坐下:“你今晨起得早,怕是也没正经吃早饭。”说着就让彩月给他盛一碗红豆粥。
萧云易没拒绝,他今日寅时回宫早朝,自然来不及吃饭。
颜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两人便趁着这会儿商议了一番绣坊的事。自从晋为皇商之后,商行的生意忙碌了不少,出货量大大增加,进货源也成了问题。
想要把生意做得长久,就得严格保证绣品的质量。最后,颜慧中打算亲自去灵州一趟。
说完了正事,早饭也吃完了。颜慧中想着出门去金铺,萧云易却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后说了一句:“慧中,嫁给我委屈你了。”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颜慧中愣了楞才反应过来:“二婶当着你的面胡言乱语了?”
想到阿木可能听到了那些鄙薄他的话,她心情有些烦躁,不过下意识说出口的却是开解:“阿木你不要听那些人乱说,嫁给你没什么委屈的,要不是你我也撑不下颜家商行。”
真要比较,阿木虽身份上略有欠缺,可能力上却强出旁人百倍。
萧云易听着她安慰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血液里冲撞,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压制了下来。
“总有一日,我定会重新办一场婚礼,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
他声音低沉醇厚,笃定的语气和坚定的目光,都让颜慧中忍不住心头悸动。她压了压翘起的唇角,故意打趣道:“怎么,咱们木大总管莫非是不甘心当赘婿了?”
萧云易眸中流露出笑意,长臂在她腰后一揽,将人拥入怀中。
低眉垂首,微凉的面具抵在颜慧中的额间:“甘之若饴。”
他眼底酝满了深情,几乎要将人吞没。四目相对,颜慧中的心跳不由加快,仿佛要跃出来一般。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蓦然将对方推开,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说起严家的事,把严柏氏和怀安侯夫人的来意复述了一遍。
末了,有些不解地问:“以严家的权势,怎么会三番两次来道歉,还要我去找晋安郡主帮忙说情?太后毕竟出自严家,即便知晓了严家人仗势欺人,想必还是会袒护的。”
谈及正事,萧云易拉着她重新坐下,解释道:“今日一早,朝中有人弹劾镇国公,说他纵容家人欺压百姓。起初晋安郡主进宫后,太后就有下旨惩戒严家之意,不过当时应当只是在气头上。可现在言官弹劾,如果这事不能平息,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只能重罚严家。”
除非,严家肯豁出去,担下佞臣的名声。
“原来是这样?”颜慧中明白了,此事闹到了朝上,严家不想被罚,当然要想办法摆平她这个苦主。不过她仍是觉得有些奇怪:“前日店里客人并不多,这事怎么就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