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盛急了眼,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的身世,他为了摆脱掉乡野莽夫这个身份十年寒窗苦读,费尽心思拜在镇国公门下,期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功成名就,没曾想张顺竟然当着满殿官员的面挑出他的身世,让他像个被扒掉华丽衣裳的猴子,十年之功一朝打回原形,让他如何能不恨!

“张大人好一副铁齿铜牙。”镇国公在淖盛怒急上前之际侧身将淖盛挡下,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淖盛,直接对张顺道:“希望张大人带来的人也像张大人这般铁齿铜牙。”

严复利强硬的语气透着锋芒,百官皆唏嘘不敢吱声,这么一来倒将张顺衬托的越发的胆大,没心没肺,只见他朝着严复利作揖行礼,附和着严复利的话应了下来,“下官代他们二人谢公爷金口玉言。”

世上最要命的不是真刀真枪的硬刀子,而是含笑恭和间的软刀子,这种刀子一戳就戳人肺管子,还让人说不出屈来,硬生生憋屈死。

苏启始终低着头暗中观察形势,听到张顺这话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快速调整好情绪后,抬头果见镇国公和淖盛两人的脸跟蹭了锅底似的,难看吓人的很,他走上前,插在镇国公和张顺之间,看向萧云易道:“陛下,既然双方的人都到齐了,不妨审一审?”

萧云易眯着眼,他就知道事情闹到这一步苏启肯定会出来充当和事老,所以才一直任由着张顺闹,没有出声。

如今瞧着镇国公被气的差不多了,便就苏启的话顺水推舟说道:“曲州的这件案子一直由淖盛查办,眼下有了新情况,也理应让淖盛接着来审。张顺,你便作为证人配合淖盛,其余朝官和朕就当一回陪审团。”

众官应。

德海侧目看了守在一旁的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机灵立马反应过来,快速带人端来椅子,群臣分两边安坐,将中间的场地空了出来。

淖盛瞪了张顺一眼,张顺看到不怒反而朝着他笑了笑,恭和的挑不出错。淖盛反气一下,虽然很想将张顺那张笑面虎的脸皮扯下来,但是理智控制住了他的冲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跟张顺置气,而是将曲州的案子定下结果。

念此,他快速调整情绪看向面前站着的三人,目光从李全贵身上一扫而过,直直看向傅蕴和楚月璃,“老话说,冤者比天大,你们二位既然有冤在身,那么就从你们开始,有什么冤屈尽可以说出来。”

楚月璃闻言跪下,“民女要状告曲州知州赵周德草菅人命,逼良为娼!”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镇国公扫了眼赵周全,赵周全吓得低头扯着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淖盛正色问道:“你说曲州知州草菅人命,逼良为娼,那本官问你,草菅的是谁的命,逼的又是谁的娼?”

“回大人,草菅的是我楚家一百二十八口人的性命,逼的是民女的娼!”楚月璃声音虽娇弱,但是语气强硬,让人为之一振。

这下不光是百官惊诧,就连淖盛也为之一惊,连看向楚月璃的目光都发生了改变,如此之事若是放到一般女子身上早就奔溃寻死觅活,可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上满是坚毅与顽强,就连目光都是坚定的,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你可有证据。”他问。

楚月璃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呈上,“这是赵周德手下一位姓周的衙差的口供,上面清楚地交代了赵周德是如何让人假冒成山匪前去楚家杀人劫财。”

淖盛接过看过之后便交由德海,转交给萧云易。

萧云易在德海的注视下只了了地扫了一眼,便将口供放到桌上,继续低头扣着手指。

德海将目光收回,忽然间他有种看不透萧云易的感觉。

“你继续说。”淖盛面不改色,实则大脑在飞快运转,不管那份口供是真是假,他都要想一个周全的法子,让这冤诉不成立。

“赵周德派人屠杀我全家,又将我迷晕带走想要逼我就范,我不肯,抵死相抗。赵周德见我死了怕事情败露,便让人将我处理掉。但是上苍有眼,让我缓过来一口气活了过来,我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揭露赵周德的恶行!”

淖盛默了默,看向傅蕴,“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冤屈?”

“告赵周德罔顾民意,瘟疫弥漫之时不顾百姓死活,封城逃离。”傅蕴言简意赅,眉眼中都带着犀利之色。

淖盛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有人证。”傅蕴道。

“人证在何处?”淖盛追问。

傅蕴看了淖盛一眼,手举起来指向一个方位,“就是他。”

淖盛看去,就看见一脸惊慌的李全贵。

李全贵一下子又成为了万众瞩目之人,惊慌之下腿软就跪了下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当他看到楚月璃的时候就明白曲州的事情是藏不住了,纵然淖盛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说辞也编的一点漏洞都没有,可是楚月璃就是最大的漏洞,如今还多了这么一个叫傅蕴的男人,一看就很难对付,曲州的事情还怎么藏的住。

“李全贵,还没有问到你,你这是做什么?起来!”淖盛恨铁不成钢,早知道李全贵这么没出息,当初就应该找人冒充,而不是让李全贵过来。

李全贵被训斥的说了好几个是,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淖盛看向傅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除了李全贵,你还有别的什么人证或证据吗?”

傅蕴直视淖盛目光,“大人难道不应该立刻审问李全贵吗?他能成为两方的证人,说明他本身就存有最大的问题!”

萧云易眯着眼,拇指轻轻摩挲食指上的扳指,静静地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

镇国公干咳一声。

淖盛明了,不再和傅蕴对视,而是转头看向李全贵,“李全贵,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若是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李全贵吓得跪地,如履薄冰,“草…草民说,草民都说……曲州城中发生的并不是什么瘟疫,而是风寒,赵大人也没有封城逃离,而是尽心竭力地购买药材医治城中百姓,小人这里还有赵大人购买药材的单子,诸位大人可以过目……”

李全贵哆哆嗦嗦地掏出单据,还没有递上就见面前多了一人影,原来傅蕴在听到李全贵的说辞后就在淖盛之前抢先一步到达李全贵的面前。

“李全贵,你说曲州城中的是风寒而不是瘟疫,那我问你,风寒可会死人?”

李全贵蒙了,“风寒自是不会死人……”

傅蕴追问,“既然不会死人,那为何你要逃到苏河去?”

“我…我我我那是去谈生意!”李全贵慌了,跪着往后退了退,“是颜家,颜家的东家要跟我谈一笔关于药材的生意,我前去苏河只是为了谈生意。”

“那生意成了没有?”

“自是成了!”淖盛高声接话看向傅蕴,“准确的说,是颜家强买强卖,逼迫之下才成就的这笔生意!傅蕴,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这里没有你问话的权利!”

“怎么能叫问话?明明就是对质,想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不是最好的办法。”张顺笑笑,“淖大人,你还没有成家,火气不要这么旺盛。”

众官憋笑。

淖盛气的咬牙,盯着张顺,“张大人,这里是金銮殿不是菜市场,若是人人都如此,那还有什么规矩可讲?况且,难道你就不怕冲撞了陛下吗?”

“朕还没那么弱。”萧云易懒散插话,“就这样对质挺好,热闹,朕就喜欢看热闹。”

淖盛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朝着镇国公看时,只得了镇国公一个白眼。

陛下这话一出,那就是准了傅蕴这般‘对质’。

傅蕴撞开淖盛来到李全贵面前,“你说颜家东家跟你谈生意,且强买强卖,那我问你,强买强卖的单子在哪里?药材在哪里?”

“单子…单子颜家没给我,药材…药材那得问颜家人,我怎么知道!”李全贵无助,只能嘴硬,“还有赵大人草菅人命,逼良为娼之事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赵大人一心为民,最后因为购买药材而和颜家发生争执,被颜慧中杀害,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好一个亲眼所见!”傅蕴句句紧逼,“颜慧中杀害赵周德用的是什么法子?赵周德的尸身现在又在何处?你既亲眼所见,那就说明当时你也在场,既然在场,为何颜慧中只杀赵周德却偏偏留下你这个目击证人?还有,听你所言,你和赵周德也只不过有着生意上的往来,那你又如何得知赵周德有没有草菅人命,逼良为娼?李全贵,你作为一个小小的商贾,难道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我……”李全贵吓瘫在地,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反驳不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