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传来张顺坠崖的消息他就有所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想要张顺的命,眼下看来果然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曲州的这出戏可是越来越好看了。

德海见到跪地的张顺,眉头微蹙,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朝着萧云易看去,却见萧云易单手扶额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他心下一沉,曲州这事恐怕是要完。

“张大人坠崖还能死里逃生,真是福大命大啊。”严复利语气清冷,体现不出一点上司关心下属的关怀之情,甚至还有些阴阳怪调,“张大人没事就最好了,只是苦了张大人的家人,要跟着张大人提心吊胆的。这公务虽然重要,但是张大人还是多应该关心关心自己的家人才是。且曲州之事陛下早就交给了淖盛去调查,眼下也有了些眉目,不管其中曲折如何都应该由淖盛继续负责下去,张大人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去养伤才是。”

“多谢公爷关怀,下官所受的不过就是皮外之伤死不了人,倒是曲州盛行的瘟疫那才实实在在地害死了不少人!”张顺不顾镇国公话中的威胁,言之坚定道:“陛下,曲州的灾祸不是什么风寒,而是瘟疫啊,这场瘟疫起初只有两个人感染,若是采取措施得当,及时隔离治疗,也不会掀起满城的瘟疫。正是因为官员不作为,甚至还为了自己的绩效不惜用水泥将城门封死,自己则逃之夭夭,根本就不管曲州百姓的死活,这才酿出大祸,导致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令无数个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张大人慎言!”淖盛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张顺,厉声道:“陛下派我等前往曲州查案,我等没有一日敢懈怠,矜矜业业才将曲州之事查明真相。倒是张大人一直居于京中,根本就没有去过曲州,只听的一些流言蜚语就到金殿上大放厥词,张大人可还有一点当官的慎重之心吗?张大人究竟是想攀污我等,还是收了谁的好处,在这里为那人开脱罪名。”

“淖大人才应该慎言!”面对淖盛的质疑张顺丝毫不慌,甚至神色更加的坚定,连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下官虽然不才,却也知道自己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当得是百姓的官,绝不会徇私枉法,贪赃枉法!众人皆知下官前几日巡视县衙时遇到了意外,坠落了山崖,不瞒各位,不光是你们以为我命丧黄泉,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这一次在劫难逃。但是上苍垂怜我,不光留下了我这一条命,还让我遇到了上京伸冤的曲州之人。也正是他们救了我,后相处中,我才知道原来曲州瘟疫之下还另有隐情,所以不敢耽搁,连忙回来禀报!”

‘曲州之人’这四个字说了出来,镇国公当时脸色就黑了下去,朝着淖盛瞪了一眼,淖盛也觉得莫名其妙,按理来说,曲州城已经被他派人看管起来,别说是人,就是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那种,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冒出伸冤之人来。

这定是张顺在诈他们!

认定了这个猜想之后,淖盛便向镇国公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而看向张顺冷声道:“真是好巧,张大人手中有来自曲州的伸冤之人,我的手中也有来自曲州的证人,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宣上殿一同审问,到时候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镇国公严复利心中是打鼓的,张顺死而复生这件事情已经是够蹊跷了,现在又冒出来伸冤之人,这一切他怎么觉得就像是有人设计好了似的,就等着他们往里面钻。

可是见淖盛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有些迟疑,这万一是陛下连同张顺一起诈他们的呢?

要知道,派去看守曲州城的那些人可都是他精挑细选的精兵,别说是普通的手无缚鸡的老百姓,就算是兵器精良的蛮子他的那些人也是可以抵挡得住的。

所以念此,他便准了淖盛的提议,看一看张顺带来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陛下,臣觉得刑部侍郎说的对,既然两方争执不断,倒不如将各自的人证都宣上殿,一对质便知真相到底如何。”

有了镇国公的发话,苏丞相带头附和,文武百官无一不应。

萧云易捏了捏眉心,显得很烦躁,挥了挥袖子算是准了。

不一会,人就被带了上来。先被带上来的是李全贵,李全贵虽然平日里跟官僚打交道比较多,但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高官,更没有来过金殿,所以一进来就出了糗,脚底踩了衣角直接摔倒在地上,引起百官的嗤笑与不屑。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前面,远远的看到淖盛的身影就‘噗通’一跪,“草民曲州商贾李全贵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般没有见识的操作更引起百官的不屑和嗤笑,就连淖盛的脸上都挂不住,在进宫之前他再三叮嘱李全贵,进来之后一切小心行事,还反复叮嘱进到金殿里面只要认准他的身影,到时只需要跪到他身后行礼问安就行。

却没有想到这个李全贵竟然如此胆小,倒是跪在了他的身后,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只怕是连陛下都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这个距离。

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沉声道:“李全贵,上前行礼。”

李全贵虽然惶恐,可是机灵劲还是在的,听到淖盛这话便知道自己跪的地方不对,想要起身之时只听到一声轻咳,当即膝盖发软,双腿直发颤根本就起不了身,干脆就跪着往前面挪动,一直挪到淖盛的后面才停下,重新行礼问安,这一次连声音都开始发颤,舌头跟打结似的,吞吞吐吐说了好几次才将方才的话说完整。

淖盛虽然嫌弃李全贵这般没有见识的样子,但是谁让李全贵是曲州的证人,对他们还有用,所以嫌弃归嫌弃,他还是替李全贵解围道:“李全贵也是被陛下天威所震才如此胆怯,失礼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李全贵的脑袋深深地叩在地上,听到淖盛为他开解的话瞬间感激之情充满内心,淖盛此时就像是他的救命稻草一样,他要死死地依附着他。

“无妨。”萧云易声调慵懒,看向张顺,“张顺,你所说的伸冤之人现在何处?”

张顺起身,“臣这就去叫他们进来。”说着,缓缓退下。

淖盛目送张顺离开,收回目光的时候就见李全贵瞪着一双眼睛跪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凑近过去,踢了踢他,李全贵猛地惊觉回神看了他一眼,便赶忙低下了头。

瞧着李全贵这幅怂包样子,他忍不住在心底道了句没出息。

而李全贵却心有余悸,因为刚刚听到陛下的声音他竟然觉得熟悉,就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可是被淖盛那么一踹,他就不敢再胡思乱想了,陛下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在哪里见过。

张顺带人进来的时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因跟着张顺身后的一男一女实在是太引人注目,男的俊俏文质彬彬,女的美丽端庄大方,就像是一对璧人一样,说是天神下凡也不为过。

淖盛看得格外的仔细,只一眼就被女人的容貌给吸引的转移不开视线去,他敢用性命发誓曲州绝没有这样的人。

这一定是张顺为了诈他们而故意找来的人。

他看向镇国公,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可以放心。

镇国公眯了眯眼,看向走过来的两人,心里面有些不安。不是因为他信不过淖盛,而是直觉告诉他,张顺带来的这两人不是一般的人。

张顺站定行礼,“陛下,臣所说的伸冤之人已经带来。”

跟在张顺身后的两人跪地行礼,“草民傅蕴(民女楚月璃)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比起之前李全贵的怂样,这两人姿态大方,礼仪周全,竟挑不出半分的错来。

“乡野之人能够有如此周到仪态,张大人可谓是功不可没,想必没少费心思调教吧。”严复利语气淡淡,表面上是在夸赞二人礼数周到,张顺调教有方,实际上是对两人的身份提出质疑。

再加上前面有李全贵做例子,所以很容易形成对比,况且能站在金殿上的都是精明人,严复利一说都明白过来,对张顺带来的两人身份产生质疑。

张顺朝着严复利作揖,语气恭敬和,“公爷谬赞,下官虽然出身于官宦之家,但是在礼仪这一块向来学的不好。若说这礼仪好的人,那还得说刑部侍郎淖大人。别看淖大人出身乡野,但是这礼仪做的是远远比下官要好,令下官叹服惭愧,这日后若是得空还请淖大人费心指点下官一二才是。”

张顺始终保持笑意,语态恭和,令人发不起火,但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他这是捧杀。

说淖盛礼仪好,那不是指镇国公调教的好吗,这不就是不动声色地将镇国公堵塞他的话又塞给了镇国公。

百官彼此相看,皆装傻充愣不做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