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易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腰板,将满殿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有的人惊讶于瘟疫一事,有的人则是震惊于曲州瘟疫之事被揭露出来,而德海,则是属于后者。
虽然德海很快地将情绪收敛,不过在张顺话音落时眼中闪过的惊诧之色还是被他给捕捉到。
京中牢瘟刚爆出来时他就疑心,故而回宫翻阅奏折,结果一无所获。眼下看来,应是被截了下来。
“张大人一直在京城,曲州又离京城那么远,那么张大人是如何得知曲州之事的?”
苏丞相走了出来,朝着萧云易行礼后看向张顺,字字句句逼问的紧,“自古以来,旱蝗涝瘟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太祖也早就立下规矩,但凡旱蝗涝瘟地方官员必须第一时间向上禀奏,若有欺瞒者,举家流放三千里!如此重责之下,底下官员无人敢懈怠。若如张大人所言,曲州有瘟疫,那么曲州知州为何不报?又为何没有流民逃出?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苏丞相一番话引起群臣的附和,张顺一时间处于孤立的状态。
“苏丞相所言极是。”严复利声音平淡,语气肃然,只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满殿大臣纷纷跟风。
萧云易看了严复利和苏启一眼,开朝以来,只有一个丞相,可是到了他这里,太后执政,为了将势力都笼络在严家手中,不顾祖制,立下两位丞相。
苏启为文丞相,管着政治,镇国公严复利为武丞相,管着军事,两家又为儿女亲家,所以不管是政治还是军事都掌控在太后的手中,他这个皇帝是一点实权都没有。
“下官也觉得苏丞相所言甚是。”张顺语气恭顺,却无卑亢之态,“只是曲州瘟疫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下官这里有曲州百姓请愿的万民书,还有关于曲州瘟疫的陈情奏折一份,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皆打鼓,此事若是有假,又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要知道陈情奏折可以作假,但是万民书却做不得假。
更何况,谁会拿瘟疫这种事情作假,这种事情岂不是一查就清清楚楚。
想明白这一点的百官开始动摇,一个个低着头审时度势,打量着发展的趋势。
德海走下台阶将张顺手中的万民书和奏折接了过来,目光扫到这两样东西时冷了下,转身走上台阶,将东西呈递到萧云易的面前。
苏启眉头一皱看向严复利,严复利只是朝他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苏启便又将目光转移到萧云易的身上,见萧云易打开奏折和万民书时眉心越发紧皱。
曲州之事看起来十有八九是真的,可是为什么他竟然一点风都没有听到?这么大的事情能够绕过他被捂下,想来也只有严复利能做到。
他虽然身为丞相,论起来却也只是一个副职,真正的大权都掌控在严复利的手中,表面上他们两个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实际上却是依附的关系。
苏启是个精明人,稍稍一想就想通了,曲州只是一个爆发点,他们的这位陛下已经不甘愿做傀儡,开始反抗了。
这张顺,则就是陛下的人。今日这一切,只怕也是他们这位陛下有意而为之。
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这个时候他要做的就是明哲保身。
正当苏启左思右想之时,萧云易已经看完了万民书和陈情奏折,顺带着将苏启的小动作收入眼中,“这两样东西,二位丞相也看看吧。”说着,将东西递给德海。
德海走下,呈递给苏启和严复利。
苏启拿到的是万民书,看着布条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感到头皮都一阵一阵的发麻,他更加确信,曲州瘟疫一事是真的。
严复利则是敷衍地看了眼手里的折子,脑中闪过的是方才德海递给他的眼神,微垂的目光沉了沉,将折子一合,看向萧云易道:“瘟疫是大事,马虎不得。这样吧,派个钦差前去查看一下,也可以让曲州的知州进京回禀一下情况,总不能听人一面之词。”说时故意瞥了张顺一眼。
张顺自是察觉到了,语气有些悲然道:“曲州知州赵周德感染瘟疫,已经揭难。”
“什么?!”
满殿大臣哗然。
“你胡说!”赵周全急匆匆地从官员之中走出来,指着张顺就道:“你胡说!我弟弟分明是、”
“赵周全,陛下在此,不得放肆!”
严复利厉斥一声,惊的赵周全心慌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囫囵地咽下,慌慌张张地拢袍跪下。
“陛下恕罪,臣听闻兄弟揭难,一时心急所以才会冒失莽撞。”
萧云易身子微歪,手臂搭在把手上,眉眼微抬看向赵周全,“你方才说张顺胡说,那你说说,曲州知州是怎么揭难的。”
“这……”
赵周全一哽,若他说了赵周德是被人害死一事,那么必然会审问颜家众人,如此一来,曲州之事就真的瞒不住,皆时不仅不能帮赵周德报仇,反而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
可若不说,他弟弟岂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念此,赵周全已经想到了这是张顺设下的套子,当时让他审问颜家的时候他倒是恭敬,一转身就翻了脸,给他弄了如此难题,让他就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赵周全心里恨得紧,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紧咬着牙关,大脑飞速地转着。
“曲州离京城千里,赵周全一个京官没有手眼通天的能力又如何能得知曲州发生的事?”严复利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强硬,“曲州有瘟疫,官员又揭难,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还是尽早派人前去调查才是。皆时,曲州知州如何揭难的自然也能查的一清二楚。说到这里,臣倒是有一个人选,刑部尚书淖盛,此人为新科状元,思维敏捷,处事缜密,可谓是后起之秀,派他前去最是合适不过。”
苏启闻言捏了捏手里的笏竹,淖盛乃是严复利的得意门徒,眼下内阁职位空悬,严复利此时推荐淖盛,很明显是在给淖盛立威信,好接下内阁一职。
他此时附和,就当做是送一个顺水人情。
念此,苏启上前一步道:“臣附议,淖盛入刑部不过半年有余,就侦破数起旧案,可见他是个有能力的。再者曲州一事错综复杂,事关重大,派个有能力的人去也能事半功倍。”
两位丞相都这么说,当下所有官员纷纷附议。
德海站于台上,见此扫了眼身旁的萧云易,只见他周身慵懒不在,眼神坚毅,与平日里懒散之态判若两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心思沉了沉,张顺向来表现的胸无大志,为人又平庸,担任开封府府尹这两年来一直碌碌无为,平日里也是个左右逢源的性格,今日却如同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字字句句都有底气。
这底气肯定不是来源于太后,那么就只剩下他们的这位陛下。
他就知道,虎崽长大了也成不了猫,终归是虎,是虎就会反扑,就会吃人!
“既然众卿都推举淖盛,就让他跑一趟。”萧云易靠着金椅,手搭在龙头上,看向严复利,“内阁如今尚且空悬,淖盛又是严丞相的得意门生,那这拟旨一事就交给严丞相。”
严复利上前,低眉顺眼间勾了勾唇,“臣遵旨。”
“瘟疫事关国本,乃是重中之重的要务。”萧云易起身,语气硬了些,“若此事办的不好,朕可不管谁是谁,一应严惩不贷!”
严复利嘴角笑意消失,惊诧抬头,看着萧云易认真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套,若是淖盛不将曲州之事办的漂亮妥帖,恐怕连他都落了把柄在这个小皇帝手中。
他暗恼自己大意,又警惕小皇帝会谋算了,日后恐怕就不好摆布了。
德海为局外人的身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有一个疑问,就是曲州的事情被捂的那么好,张顺是怎么知道的?就算张顺知道,那皇帝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几日,皇帝除了上朝下朝都在紫宸殿里待着,这外面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难道,紫宸殿里有猫腻?
他将心思隐藏,看着萧云易离开的身影喊了声“退朝”,百官皆跪地恭送。
“公爷,公爷……”
听到急匆匆的呼唤,苏启和严复利同时停住脚步,就见赵周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作揖行礼,“公爷,苏大人。”
赵周全来的慌忙明显是有要事要说,可是到了他们面前又迟迟不开口,苏启何其精明,当下便看透,随而朝着严复利作揖道,“公爷,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严复利眼皮一耷拉,算是应了。
赵周全赶忙恭送苏启,见苏启走远了之后才满是哭腔道:“公爷,下官的弟弟他死的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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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岂有此理!”寿康殿,得知朝堂之事的太后一脸恼怒,“他是长大了,羽翼丰满了,这是要容不下哀家了啊!”
严复利眼皮微抬,手指捏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陛下终归不是小孩子了,想要将他控制住就不单单是给颗糖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