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慧中说这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心情犹如翻滚的潮水,久久不得平静。

因为她想到了在湖底密室时,王素素对她说这些事情时悲愤绝望又奔溃的神色,像是一个渴望光明的人被人封锁进了黑暗,那种无力感才是使王素素变了性情的真正原因。

“不是我,不是我……”范中生抱着桌腿,神色惶恐,一直碎碎念个不停。

颜慧中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一句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初他对王素素那般绝情,想必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吧!

她站起身,不再看范中生一眼,因为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没有必要再逗留下去,她走到门边,微微停顿一下,语气郑重而坚决,“还有,她不是鬼,她是一个可怜人!”

说罢,就走了出去。

范中生抱着桌腿,哆哆嗦嗦的身子一颤一颤,恨不得将自己的头整个埋进双膝中……

颜慧中刚走出房间就看到阿木匆匆走过来,小厮还是去请了他过来。

她走下台阶,看着他走到自己的身边。

阿木检查着,确认颜慧中没有受伤后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怎么想起找他?”

“是因为王素素。”颜慧中想了想,将王素素告诉她的事情一一都告诉给了阿木,“…她之所以没有杀我,是我答允了她会让范中生浪子回头。可是如今瞧着范中生这个样子,即便他浪子回头,也配不上真心待他的女人。”

阿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方才楚月璃来过王素素的房间,我瞧着楚月璃待王素素有些不一般。”

“我查过。”阿木语气淡淡,接着她的话说,“楚家奶娘说,楚月璃早前曾经在去上山烧香的时候迷过路,当时是有一个人指引她从林子里走出来,那个人就是王素素。不过那个时候的王素素因为不被人接受,所以一直躲在深山里,能救下楚月璃,也算是机缘巧合。”

“原来她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颜慧中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怪不得楚月璃看向王素素时眼神都是复杂的,这样说来,一切也都可以解释的通。为什么范中生带回来那么多女人,只有楚月璃活了下来,还没有受到伤害。”

“嗯。”阿木侧目看向她,“王素素犯下多条人命案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颜慧中脚步一顿,看向阿木,银色面具下的眼神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霜,看不出一丝别样的感情。

阿木这个样子,太过的正义。

可是这正义又是对的吗?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这曲州城里面的恶鬼,又什么时候受到惩罚了呢?”她上前一步,迎上阿木的目光,将楚月璃问她的问题抛给他。

阿木企图从颜慧中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的理智,可是真当他仔细寻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太过理智有时候倒不如糊涂。

因为这世间的黑白是非,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的通的,更不是能够轻易地下定论的。

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许黑的就变成了白的,白的也就变成了黑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那些到了嘴边维护律令的话又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后,又重新提起一个话题,“长卿风的义诊进行的不错。”

颜慧中脚步顿了下,果真被他这个话题吸引,看向他,他又说道:“城中百姓之前被钱樊三一行人害怕了,所以才不敢相信我们。如今瞧着我们将钱樊三一行人抓了起来,才愿相信我们跟骗到人等人不是一伙人,所以就纷纷前来医治。不过这场瘟疫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有好多人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医治,只能被集中隔离起来。”

颜慧中闻言心中有些难过,在天灾的面前,人就是显得这么的脆弱。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最大的努力。”颜慧中吸了吸鼻子,看向阿木,“药材和一些生活用品够用吗?需不需要再从各地的分铺调一些过来?”

“之前调了些过来,不过城中百姓太多,眼下已经用的差不多,所以我已经让各地分铺的掌柜调紧急物资过来,明天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到达一批。”

阿木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颜慧中宽心地点了点头。

“大哥,颜姑娘——”

常三汉匆匆跑过来,说道:“李全贵带过来了,这下这帮黑心的商人总算是聚齐了,我们该怎么惩治他们?要我说,一刀一个剁了他们都算是便宜他们的,像他们这种黑了心肠的人,就应该当众挖出心肠来看一看,到底有多黑!”

颜慧中看着常三汉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面有些小小的痛快,像李全贵、钱樊三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样的惩治他们都是受得的,在瘟疫盛行的时候竟然发这种国难之财,可谓是真的没有人性。

不过,他们却没有权利惩治他们。

“惩治他们是朝廷的事情,我们只是一介平民,根本没有资格去惩治他们。”颜慧中想了想说,“将李全贵和钱樊三关押到一起,密切关注他们的言行举止,找个会写字的人,将他们的谈话内容都记录下来。”

常三汉听到不能惩治钱樊三等人,眉头紧拧着,虽然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闷闷地应着,“是,知道了。”说着转身就离开。

阿木见常三汉走远了,慢慢上前和颜慧中并肩而行,“我以为,经过这件事情,你对朝廷已经失望了,不再相信朝廷了。”

颜慧中闻言侧目看了看阿木,阿木脸上的面具有些反光,她收回视线,总觉得她和阿木之间就像戴着的这个面具,总是隔着一层,不能够坦诚相待。

她默了默之后才说,“我所失望的是这个世道,而不是朝廷。朝廷的兴盛取决于当今陛下,陛下虽弱,却有鸿鹄之志,我相信假以时日,必能够整顿朝廷,使民生安稳和国力强大。”

阿木看向颜慧中的眼神变得幽深,心里面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暖暖,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所以赶紧移开视线,故意放慢了脚步,和颜慧中错开半个脚步的距离。

“可是如今是太后把持朝政,曲州一事皇帝或许也说不上话。”

“瘟疫乃是天灾,若是不加控制,是具有毁灭性的。”颜慧中语气微沉,边走边说,“不管执政的人是谁,我相信都不希望动摇国本,闹得民生不得安稳,人心惶惶的局面吧。”

阿木像是被砸开的洞穴,豁然一下开朗,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他早就发现,有时候,一些事情颜慧中看的远远比他通透多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待在她身边的原因,因为总是能将他周围的迷津给点破。

这条荆棘路上能得她相配左右,那就如同黑夜里的人获得一盏长明灯一样,永远都不用再担心黑暗……

李全贵被人粗鲁地推进什么地方,因为头被套住,手又被捆住,所以整个人惶恐不安。

“这里是哪里?你们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们别乱来,杀人和虐待人都是犯法的!”

他看不见,就只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周围的情况,就听见右侧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喝茶的声音,他提着一颗心,吞咽了下口水,“你…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说着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颤,隐约间可听到一些哭音。

喝茶的人像是放下了茶杯朝着他走了过来,“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李全贵吓得连连后退,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就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我…我后面可是有赵家撑腰,你们要是敢动我,知州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赵周德虽然被抓了,可是赵周德有在京城做大官的哥哥,颜家不过也只是一介商户,跟赵家作对,那简直就是胳膊拧大腿,如何能拧的过?

所以,他只要抱紧赵家的这棵大树,就可保自己平安无事!

但是,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这番话就停下,反而越来越近,他慌得后退,后背却靠住了强,让他已经无处可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惶恐不安地蹲下,生怕下一刻自己就命丧黄泉。

忽的,头上的布罩被粗鲁地拽下,久违的白光刺了他的眼,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不过从手指缝里还是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模样,微微一愣后跳了起来,盯着面前人情绪复杂,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你怎么也被他们给抓来了?!”

钱樊三冷冷地瞥了李全贵一眼,背着手走到桌边坐下,“还不是托你的福。”

钱樊三的声音很冷,李全贵打了个寒颤,想要捋一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时才发觉自己的双手还捆着,便悻悻地朝着钱樊三走过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樊三闻言冷冷地看向他,吓得李全贵脱口而出,“我…我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