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借着火光看着手心里的灰尘,很厚,很明显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可是他的父母是最爱干净的人,每日里都会督促下人们将家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又怎么会这么脏?
他愣了下,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疯一般地推开大门跑了进去。
颜惠中和阿木察觉出不对劲,紧跟着追了进去,一进去就听见阿肆撕心裂肺的声音。
“爹——娘——姐姐——你们都在哪儿啊——”
院子里面没有一点火光,黑压压的有些瘆人,尤其是大树倒映下来的影子,影子晃荡在墙上、屋檐上…像是游荡的鬼影,令人头皮都发麻。
他们顺着阿肆的声音来到后院,就见阿肆抱头蹲在地上,四周的房间都被打开,每个房间里面都是黑漆漆的,像是会吸人的黑洞。
“阿肆。”
颜惠中在他的身边蹲下,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起初阿肆的哭声是压抑着的,像是小犬一般地呜呜,后来越来越细,越来越大,最终嚎啕大哭。
“我找不到我的爹娘还有姐姐了……”阿肆撕心裂肺地哭着,“他们…他们让我走…让我出去找救兵,他们说会等我回来的……他们说过,会等我回来的!等我回来后,我们一家人还能像以前那样快乐无忧地生活在一起……他们都说过的,可是他们现在不在了,他们不在了……我、我找不到他们了……”
颜惠中抱着阿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一夕之间失去亲人的滋味没有体验过是不会知道其中的痛。
阿木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哭嚎的阿肆,忽然间他有些羡慕阿肆,他可以哭,可以喊,可以宣泄自己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是他却不能。
如今的他,甚至都记不得自己亲生母亲的样子,自从他被养在太后膝下,就从未体验过亲情的滋味,被疼爱的滋味,有的只有日复一日做不完的功课,背不完的书本,装不够的懦弱,这样逼仄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已经过了二十年。
“东西都已经卸好了,就是不知道放……哪儿……”跑进来的常三汉见此场景不由得放慢脚步,朝着院子看了一圈,看到那些空荡的房间瞬间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阿木身边也不再说话。
安静的院子里就只剩下阿肆的哭声,不知道阿肆哭了多久才停歇,直到哭声变小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累的睡了过去。
“我将他抱进房间里面去睡。”常三汉用口型说着话,轻悄悄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阿肆抱了起来。
阿肆一离开,颜惠中哐当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双腿都没了知觉,她锤着腿,就见阿木在她的面前蹲下,按摩着她的双腿,他按摩很有节律,像是找准了穴位,很快腿上的麻意就散掉,双腿也恢复了知觉和力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阿木此刻有些悲伤,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你没事吧?”她几乎是下意识抓住阿木要收回去的手。
阿木一怔,仿佛被抓住的不是手,而是牵动他心的一根绳子,这种触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低着头慢慢地将自己的思绪调整好,反手握住她的手,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没事。”他说。
颜慧中看着他,阿木这个人天生就有一根傲骨,即便是她捡到他时,虽落魄,却没有一丝卑微之态,仿佛这样的人只配拥有傲骨,是可以站于凌云之上睥睨一切。
可是眼下,他却低下了头,躲避着她的目光,很明显他心中有事。
她默了默,没有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
“先将人手都安顿下来吧,还有赵周德,这个狗官是要给全城百姓赔罪的。”
“嗯。”阿木敛目,“我这就去安排。”说着转身便走出了二门。
颜慧中望着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目光收回来。
突然之间才发觉,她对阿木,竟然一无所知。
夜色加深,院子里闹腾了一阵之后终于全部熄灯,院子里的人入了睡,院子外的人却没有一丁点的睡意。
在这个晚上,全城人都失了眠,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有人不怕死地进到曲州城来,和他们这些已经被抛弃多日的灾星在一起。
大多数的人都在盼望着天亮,这样就能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干什么来的,还有一部分人身卧病榻,不愿期盼着天明,只期待着快些解脱,快些离这没有希望的地方远些……
寂寥的长街上突然响起梆子声,紧接着就是打更人沙哑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自封城之后唯一能在夜间听到的声音,也是唯一能代表这个城还有人烟的东西。
子时的梆子声,随着打更人在城中各个地方传荡。
沉寂的院子里,突然一个房间里有了火光,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一个男人披着衣服走出来,哆哆嗦嗦跑了几步之后在树旁小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仔细听听还能辨别出是女人的哭声,这声音让他瞬间没了尿意,整个人犹如被冷水从头到脚地浇了下来,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瞥眼看向四周,四周只有树影,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一回头那哭声又响起,这一次倒是比之前还要清晰,吓得他猛地跌倒在地上,转身看向四周。
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晃荡的树影此刻也吓人的很。
他是个胆大的,随手摸起树枝站了起来,衣服从肩上滑落下去他也顾不上,举着树枝警惕地看向四周,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枯井。
那枯井看上去有些年头,周边都是落叶,看起来十分的萧条。
他举着树枝走过去,那哭声又突然的消失,四周又安静下来,安静到他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往那井中探了探头,就见黑漆漆的井里突然有个人脸朝向他,吓得他扔了树枝,尖叫起来……
院子里的灯火都没点了起来,正厅之上,颜慧中和阿木各坐在一侧,望着狼吞虎咽的妇人。
妇人被从井里面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脏兮兮的,整个人也是奄奄一息,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眼下几碗羊肉汤下了肚,妇人就像是活过来一样,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吃饱抹着嘴,警惕地看着他们。
颜慧中想了想,若是外人,那么必然会害人,可这妇人一开口就问他们是谁,想必是这家中的人。
出于谨慎,颜慧中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是谁?”
没想到妇人眼神瞬间变得严厉起来,“你们都是贼!见我家老爷院子空了,你们就像鸠占鹊巢!你们都给我出去,虽然我家老爷夫人没了,可是我们家还是有少爷的,等他回来准保会将你们一个个都送进官府里面去!”
“少爷?”这番话已经让颜慧中确定,这个妇人是阿肆家中的仆人,“你家少爷叫什么?”
“我家少爷、”
“奶娘?”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妇人顺声望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瞬间就哭了,“少爷,少爷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
“奶娘!”阿肆扑过去抱住妇人,“奶娘,我爹娘和姐姐呢?他们人在哪里?他们都去哪儿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染上了……”
‘瘟疫’二字阿肆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不是,老爷和夫人不是感染上了瘟疫,他们…他们是被人害了啊,少爷!”
妇人这话说出口,震惊了在场所有人,颜慧中站了起来,看了眼阿木,阿木给她一个且听一听的眼神。
从妇人口中他们得知,阿肆离开家不久,就有一伙贼人蒙着面趁夜闯了进来,不光杀人劫财,还将阿肆的姐姐给掳了去,家中幸存下来的丫鬟奴仆都跑了,奶娘因为不慎掉落在枯井中,才得以活命。
后来她醒过来之后爬上来,看到血腥的场面吓得腿肚子发软,跌坐在地上,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便将老爷和夫人还有那些被砍死的人的尸体埋在了后院竹林里。
因为害怕那伙贼人会再来,她就日日躲在枯井里,直到晚上才爬出来寻找些吃食,勉强度日。
半夜里哭,是因为听到了家里面有动静,以为又是那伙贼人来了,便想装鬼将那贼人吓跑……
“是谁?是谁干的!”阿肆双目猩红,犹如一头困兽在做着挣扎。
“少爷,我老婆子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伙贼人不是旁人,就是桃花岭上的那群匪徒,为首的叫常三汉!”妇人痛哭,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常三汉?”颜慧中吃了一惊,上前一步,“你没有听错,确定是常三汉?”
“这种灭门的祸事我怎么可能会记错!”妇人咬牙切齿,充满恨意,“是那贼人亲口所说,他就是桃花岭上的匪徒常三汉,还说就要血洗我们家,少爷,是我保护不力,若不是我腿脚不利索摔下了枯井,或许我还能保护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