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惠中左哄着右哄着,只见两个妇人哄得团团转,一句接着一句的要她在谢良面前替自己的女儿多多美言,她一一应下,一瞬间就跟妇人们拉近了距离。

“方才我听二位婶婶说起了苏家女吏,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吏竟能让婶婶们这么争吵?”

“还能有哪个苏家?就是他家老爷官拜相爷的那个苏家啊。”妇人说,“说起来也奇怪,那天他们家的女吏突然找她,叙了好长时间的闲磕,将事情都给耽误了。原本那天应当是整顿牢房的,被她这么一聊,什么都没做成,这不连什么时候有了死老鼠都不知道,结果就导致出这场泼天的祸事来。”

“你别瞎胡说!”被说的妇人急了,“她哪是专门地找我?就是路过,也是巧了遇见我了,我们本是同乡,祖上面又带点亲,所以这才说了两句。再说,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这瘟疫想要爆发的时候跟死老鼠有什么关系?这死老鼠什么时候没有?天爷就是想降这场灾难,你还能拦着不成?”

“就你歪理多,反正你且等着,看大人如何处置你。”

“你、处置我你也逃不了…”

二人又掐了起来,颜慧中将两个妇人说的话在脑海里面过了几遍。

苏家的女吏来了之后就爆发了瘟疫,究竟是巧合还是有猫腻?

“啊——”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痛哭,哭声悲切,令人听了都伤心。

“三叔…”

颜惠中听出是颜三叔的声音,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慧妹妹。”谢良走了过来,手里面还拿着两个白色的罩衣,“刚刚里面传来消息,说三婶她、她去了。”

颜惠中心头咯噔一声,身形一晃被谢良扶住,“慧妹妹,你没事吧?”

颜慧中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一时间有些自责起来,如果自己快点将三婶保出去的话,三婶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祸事了?

“慧妹妹,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谢良心思敏锐,察觉出颜慧中神色的变化,宽慰道:“若不是三婶做了糊涂事,也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正所谓,有因有果,都是命数,不是你能左右的。慧妹妹还是要节哀顺变,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谢师爷说的真好。”

阿木一出来就看到颜慧中依偎在谢良的怀中,举止亲昵,一时窝火快步走了过去。

“阿木。”颜慧中看到阿木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了才觉得自己有了安稳的依靠,“三婶她、”

“死了!她死了!”

走出来的颜三叔拍着大腿喊着,扯着袖子直抹眼泪,那个昏暗又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的房间简直就是他今生最大的噩梦,还有颜三婶那病恹恹跟鬼似的样子,一想起来他头皮都发麻。

“是你,都是你!”

颜三叔朝着颜慧中就冲过来,阿木将颜慧中护到身后,谢良拦住颜三叔。

“都是你!要不是你见死不救,你三婶婶她怎么会死的这么惨,都是你个冷饮冷血的人做的好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惯我们,就是想将我们一个又一个的都收拾掉,这样,整个颜家就都是你的了!你个黑心的人,哪有你这样做晚辈和当家人的!”

颜三叔气的从袖子里摸到什么东西就砸出去,“你给我记住了,你三婶婶就是你害死的!”

“三叔您节哀顺变,是三婶她犯下了事,制裁她的是律法,跟慧妹妹没有关系。”谢良一个人拦不住颜三叔,便又让两个妇人来拉着。

两个妇人在牢中当差久了,练的一身力气,一左一右拽着颜三叔就跟拽小鸡崽子似的。

阿木上前一个刀手将骂骂咧咧的颜三叔打晕,谢良顺势让两个妇人将颜三叔送出去。

颜慧中低着头无意中发现地上有一块女人的手帕,绯红色的,上面还绣着并蒂莲,她闻了闻,这气味很熟悉,是颜三叔身上的味道。

这种帕子的款式和布料都不会是三婶所用的,那么就是别人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看向谢良,“良哥哥,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谢良笑笑,“是颜元驹的事吧。”

“嗯。”她点头,“如今牢瘟蔓延,我想将他保释出去,不知道能不能行?”

谢良说,“按理来说是不行的,不过大人已经查明,人是跳湖自尽的,并非颜元驹所杀,所以构不成杀人罪。但是颜元驹逼奸之事确实事实,按照律令,应当入狱五年。但是现在牢瘟蔓延,所有的罪犯都酌情改了处罚,这也是我正要跟你说的,鉴于颜元驹是国院学生,身上并无功名,所以开除学籍,五年之后才准科考。等到手续办全之后,你就可以带他回去了。”

颜慧中松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多谢良哥哥了。”

阿木皱了皱眉,朝廷的律令虽然有一条说的是在服刑期间若是遇到特殊的情况,可以酌情改变处置。但是最终改变的处置是需要内阁来决定是否通过的,如今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府尹就可以擅自做主,看来,他的这个朝廷还真是权力泛滥。

“你在外面等着,我跟着谢师爷去办手续。”阿木瞧着颜慧中和谢良之间互视,心中不爽,拉着颜慧中就往外走。

颜慧中踉跄小跑才能跟上阿木的脚步,回头朝着谢良看去,就见他冲她温和笑了笑,和身边犹如罗刹一般似的阿木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做什么?”

被强行塞进马车里的颜慧中终于爆发,“阿木,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阿木一怔,目光冷了下去,“身份?那我请问大小姐,在大小姐的眼里心里我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这话说出口颜慧中就后悔了,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你、你是商行的大总管…”

阿木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眼神,喉咙微动,声音都带着颤音,“对你而言,我就只是一个大总管是吗?”

颜慧中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逃离临阵退缩过,一缩身回了马车里,转移了话题,“去办手续吧,良哥哥还等着。”

这一声‘良哥哥’无疑是在阿木心头上扎了一刀,他发现了,自从谢良出现之后,颜慧中的视线都在谢良的身上,他又算的了什么。

即便他为了她铤而走险出宫,在她的心里他只不过就是一个商行大总管罢了。

他的情意,她到底是不懂还是在装傻?

阿木松了帘子,转身朝着府衙走去。

马车里,颜慧中望着被攥皱的帘子心里微微疼了起来,就好像被攥住的不是帘子而是她的心。

她是一个不详的人,身背着克夫的名声。她可以不信,但是不能拿她重要的人来冒险。所以阿木的情意,她承受不起,也承受不住。

被揉皱的帘子经风一吹晃荡起来,她望的出神,低低呢喃,“阿木,对不起……”

颜元驹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糟蹋的不成样子,身上的袍子又脏又乱,头发披散着有的甚至都打了结,脸上都是灰,将原本皮肤的颜色都给掩盖住了。

望着这样的颜元驹,颜惠中心里面不好受,但是一切苦果都是他自己犯下的,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颜三婶没了的信儿很快就传到了老家清河,待在清河老家的几位哥儿姐儿忙不迭地往京都赶。

“大小姐,这是清河老家来的信。”彩月将信递上。

颜慧中接过打开看了看,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老太爷就交代了两点,一是颜三婶的丧礼要风光大办,要给足了体面;而是几位哥儿姐儿不日就会到达京都,让她做好接待的准备。

当年颜家落败,为了避免殃及幼子,老太爷带着家中年纪小的几个哥儿姐儿回了清河,这一回就是四年。

近年来,颜家才在京都站稳了脚跟,本是打算年根儿的时候让哥儿姐儿回来,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哥儿姐儿的行程也不得不提前。

“大小姐,刚衙门来传话,说三夫人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了,因为瘟疫的缘故,骨灰也无法奉还,要统一埋葬。”彩月倒了茶,端到颜慧中面前放下,“听说这一次和三夫人在同一间牢房还有隔壁牢房的几人都感染了,不过症状都轻,得到了医治,并无性命之忧。”说着不免叹息,“可怜三夫人命薄……”

颜慧中将家信折叠好放进盒子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良哥哥说的对,这都是命数,谁也左右不了。四公子怎么样了?”

彩月将盒子收起来,“四公子还是跟回来的时候一个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句话都不说,吃饭的时候就吃饭,喝水的时候就喝水,就跟个木头人似的。郎中前前后后也来了四五个,都说不出是什么问题,只说是什么心病,得需要心药去治。可是四哥儿的心病那不就是三夫人吗,这人死不能复生的,又上哪儿去找心药呢。”

颜慧中按了按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