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易关了密道,从竹筒中取出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简短的两句话却扣住他的心。
颜家出了事,苏河那边也出了纰漏,两下事情凑到了一起,重担又都压在了慧中的身上,偏偏此时他不能出宫相助她。
萧云易心急如焚,觉得自己说的那番话简直就是妄语。明明现在做不到,又为什么要轻易地许下承诺,若是让慧中不再相信他了怎么办?
御书房外,三位大臣并肩地走过来。
德海行礼后,对着门道“陛下,内阁大人们来了。”
“进来。”
殿中传来萧云易的声音,跟往日一样的漠然。
德海推开门,三位大臣依次走了进去。
“臣等参见陛下。”
萧云易坐在椅子上,闻声将奏折合起,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位大臣。
三位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皆为内阁大臣。内阁,统领文武百官,所有的奏折和圣旨都要经过这个机构才能够上行下发。
跪在最左边的是内阁之首,呼延飒,三朝元老,是帝党,也是先帝留下的忠臣,太后几次想要办他,但是有先帝的遗诏在,又奈何不了他。
呼延飒,也是现在朝中他所能依靠的一位重臣。
跪在中间和最右边的都是拥护太后,这二人一直想要架空呼延飒的权利,但是一直没有成功过。
前日,呼延飒突然上了一封密奏给他,让他今夜召他们三人入宫,说要请他看一出好戏。
密奏上言之凿凿,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位爱卿起来吧。”
萧云易看着站起来都颤微的呼延飒,心中实在是不落忍,已经六十多岁高龄的呼延飒本应该都到了享福的时候,但是为了他这个还没有掌握实权的皇帝,放弃了安逸的生活,重新回归朝堂,跟朝中那些存着异心的人斗智斗谋,实在是难为了他。
“呼延大人的寒腿是不是又犯了?要我说,呼延大人还是请假休养一段时间。”郑韶伸出手搀扶了呼延飒,被呼延飒一把甩开。
“哼,老夫还没有老到需要小人搀扶的地步!”
郑韶收了手,脸上虽然保持着笑容,但是眼神之中却透露几分恶意,“呼延大人当真是老当益壮,是我等小瞧了。”
萧云易拿起一本奏折看着,全然无视底下的纷争。
既然是傀儡,那就要做的像一些。
“呼延大人,郑大人,这里是御书房,陛下还在这里。”
高铭说着劝和的话,但是语气里透着傲慢,斜睨地看向上座看奏折的萧云易,“都是在朝为官,都是在为陛下做事、”
“奸佞!”呼延飒骤然大斥。
郑韵和高铭被这一声呵叱脸色骤变,刚要争辩之时就见呼延飒指着墙上的灯影怒斥:“哪里来的奸佞小人还不快快现行!”
郑韵和高铭望着墙上的灯影面面相觑,不知道呼延这个老家伙又在耍什么疯。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萧云易不得不放下奏折看了过去,就见呼延飒指着灯影训斥,“你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殊不知天理昭昭,灼灼白光已经将你照的显出原形,即便你化身为一团黑影,也逃不过这日月乾坤!野心昭昭的小人,只敢躲于黑暗之中,永生永世地见不到光明!”
呼延飒情绪激动,一口气像是要喘不过来似的直大口喘气。
萧云易露出不耐烦地样子,袖中的拳头却攥紧,呼延飒看似疯癫之语实则句句都在揭示着朝中的阴暗。
纵观满朝文武,太后的人就占了三分之二,还有剩下的三分之一里面有二分之一是隔岸观火,保持着中立的,像呼延飒这样中流砥柱的老臣简直屈指可数。
“呔!”呼延飒大叱一声,转身拔出架子上的配剑,哧啦啦长剑一出,寒光凛凛。
饶是萧云易也惊了一下站了起来,盯着手持长剑的呼延飒眼神复杂。
呼延飒今日,不对劲!
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好戏?
郑韵和高铭吓坏了,直往萧云易的身边靠,边靠还边喊:“呼延大人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御前持剑,罪同谋反!”
“谋反?”呼延飒举剑长笑,笑声之中带着悲壮,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呼延飒自十八岁被太宗点为状元,自此入朝为官四十九年,大半辈子都给了萧家。可是时至今日,老夫茫然,每每睁开眼睛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老夫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今日尔等说老夫谋反,老夫倒想问一问尔等,谋的是哪家的反?这天下现在究竟是哪家的姓!”
“呼延大人我看你是糊涂了,陛下!”郑韵上前请旨,“呼延飒以下犯上,御前行凶,论罪应当诛灭九族!”
萧云易眉心紧拧,呼延飒今日这怪异的举动让他心里有些不安。虽然平日里呼延飒多有言语冒犯,但是行事一向稳重,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癫如狂。
高铭见局势僵持,冲着殿门口方向大喊一声,“来人,有刺客——”
“陛下——”
德海带人冲了进来,将呼延飒包围起来。
“二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德海询问之时打量了一下萧云易,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收回目光。
“呼延飒以下犯上,还敢御前行凶,还等什么?赶紧拿下!”郑韵厉声道,语气之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呼延飒一直都是太后的心腹之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够除掉呼延飒,怎么能够轻易地放过。
萧云易目光一冷,手指间捏住一个石子,准备丢掷出去。
“过来啊!”呼延飒突然举剑乱挥,根本不给人近身的机会,御林军尝试着上前几次,都被迫退下。
“尔等妖魔鬼怪老夫才不怕你们!你们过来啊,看老夫的斩妖剑把你们一个个都斩的现原形……”
长剑乱挥之间,呼延飒打掉了自己的发冠,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越发显得疯癫。
“呼延飒这是疯了吗?”高铭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能够想到平日里总是将自己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呼延飒竟会有这样疯癫的一面。
“不!”郑韵情绪比较激动,指着呼延飒说,“他在装疯!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将他抓起来!”
“放肆!”
御林军刚要冲上去被萧云易拍桌怒斥声震惊,又退了回来。
德海转身看向萧云易,行礼恭敬,“陛下息怒。”
郑韵和高铭这才收敛一些,同样恭敬行礼道:“陛下息怒。”
萧云易望着行为举止疯癫的呼延飒暗暗地攥紧拳头,小人尚在得意猖狂,真正的忠臣却被逼疯,他这个皇帝当的是何其的窝囊,何其的无用。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踩着忠臣往上走,走上那个权利的巅峰!
“呼延飒,你放肆!”萧云易指着呼延飒怒斥,“竟然敢在这里装疯弄傻,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来人,宣太医!”
殿中没有人动,突然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呼延飒挥剑碎碎念念声。
“怎么?朕现在说话已经不好使了吗!”萧云易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郑韵和高铭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事情都跟他们无关的样子。
德海看了御林军一眼,立马有人上前领旨退了出去前去宣太医。
人刚走,呼延飒像是耗光了力气,骤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手里面的剑‘哐当’一下子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一样,头低着,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御林军刚要上前就被萧云易呵叱,“都给朕退下!高铭、郑韵你们二人将呼延飒带到偏殿等候太医前来。”
郑韵、高铭二人心中纵然百般不愿,但是碍于大面,总不能驳了皇帝的脸面,就连太后娘娘都说了,皇上还是皇上,说的话还是要听的。
“是。”
郑韵、高铭二人领了旨,上前先将呼延飒面前的剑给踢到一边去,这才敢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呼延飒往偏殿走去。
德海不放心地想要跟出去看看,被萧云易叫住,只得停下脚步转身,朝着萧云易行礼躬身,“陛下。”
萧云易坐了下来,看向德海的目光有些冷,不过只是一瞬就将情绪收敛了起来,恢复起往常的慵懒,“德海啊,你多久没跟朕下棋了?”
德海皱了下眉,“回陛下的话,已经有六年三个月零三十六天了。”
萧云易愣了一下,因为这么精准的数字实在是令人有些吃惊,“你记得这么清楚?”
“陛下的一切奴才都记得清楚。”德海道,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恭维的意味。
萧云易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其实他是戴不惯这些东西的,但是被强迫地戴久了,竟然也习惯了,还养成了摩挲的习惯。
“朕今日心情不好,你来陪朕下一盘。”
“奴才这就去准备。”
德海颔首退下,萧云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那串数字之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其实从一开始他真的拿他当朋友过,只不过后来得知他是太后派过来,就是为了监视他,看着他的时候就疏远了。
德海很快就将棋盘拿了上来,只不过还没有放好就听见偏殿传来惨烈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