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了很久,突然想到我那边的世界,和这里最本质的区别,就是那儿很和平,人们之间受法律约束,做着各自的事,杀戮不存在现实里。

  那对这儿的大部分人来说,大概是真正的乌托邦,永无乡了吧,是多难得的一个时代,尽管真正处在了那个时代不会这般觉悟。

  可我经历了一些皮毛,不能不承认,我真的向往那儿了。我不愿见到流血,杀戮,尔虞我诈动辄全家丧命,我骨子里大抵习惯了安宁,习惯了平和社会。

  我忽然发现,这段日子或许是因为苏启言的缘故,我似乎都没想着离开这儿了。可我终究属于那个世界么?

  我无法忽略脑海两个强烈的意识。

  我喜欢的人在这儿,可我不太喜欢这儿。我原来的世界比起这儿,美好的让人向往……

  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将我揽入一个怀抱。

  宽阔,温暖,还有熟悉的味道,即使不看,我也知道是他。

  “在看什么?”苏启言说。

  我摇头,问他:“秋天已经来了么?”

  窗格旁的梧桐叶徐徐落地,经过半空的时候,苏启言截住它去路,修长的手指捻住边缘,放在我眼前:“早秋。”

  他放开手,那片叶子缓缓降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结束了生命,“你喜欢什么秋天么?”

  我问他,苏启言沉默了许久,有好几片梧桐叶争先恐后落了下来,风一吹,脱离了既定的轨迹,归入大地。

  他反问我:“你喜欢么?”

  我摇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也是许多生物结束生命的季节,大部分人是高兴的,可秋也寂寥,萧瑟,我不喜欢秋天。”

   苏启言轻轻抚摸着我发顶,“嗯,我也不喜欢。”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眉梢带笑,唇角微弯。

  “我喜欢冬天。”我音调不知觉地高了一些:“我喜欢雪。”

  苏启言笑了,看着我不说话,他的胸膛像个温度合适的火炉,很暖。

  我说:“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我想找个人陪我看。”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不动神色将视线移开,又瞬间挪移回来,注视着我眼睛。

  突然收起笑:“找人?”

  我重重点头:“嗯,找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苏启言环在腰际的手突然用力,我整个人贴近他胸膛,他的下巴抵住我额头:“再说一遍?”

  我不说话,有点想笑,他摩挲着我额际,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我道:“那个人只能是我,知道么?”

  我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在想着,如果我真的离开了这个人,一定不能不后悔吧,人生难遇一良人,我的良人是他,也只会是他。

  可回到原来的世界,那儿有我熟悉的一切,亲人朋友……若我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又该怎么选?

  

  苏启言说下午有事情处理,午膳过后在清月阁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锦蝶去了左府打听消息回来,说左伊莲悲伤过度,这几日未曾出房门半步,我担心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换了身装扮往左府赶去了。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翻墙进来的,锦蝶守在左伊莲房门外,我敲了敲门,轻声叫了左伊莲,没听见回应。

  在里面走了两步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她披头散发,仔细一看只见她手里拿了把剪刀,正在剪自己头发,对我的到来没有半点反应。

  我连忙走过去抢了她手里的剪刀,她停下来,透过铜镜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如霜刀无形刺穿了我们之间昔日的那些感情。

  “你来干什么?”

  她声音嘶哑却凌厉,与往日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她脸色苍白,眼睛下方一圈青黑,隐约可见的泪痕好几道,我不禁想,她对高舒白的喜欢,已经深这种程度了么。

  “你还在生我气么?”我抬手摸了摸她脸颊,显然消瘦了不止半点。

  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打点,啪的一声,仿佛回荡在寂静的厢房内,久久不散。

  左伊莲这才转头看我,眼底却无半点波澜,黑眸如深潭,永远望不到头。

  “何必假惺惺呢?”

  “你不应该满意了么?”

  她哂了一下,站起来往旁边走:“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我太蠢……”

  突然猛一回头,犀利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我吓一大跳,听见她继续道:“拜你所赐……”

  “从今以后……”她伸手指在我面前:“咱们走着看吧,我一定把你加在我身上的,十倍奉还给你!”

  说完,未等我辩解,她伸手把我推出去,我用力挣扎着,她失重摔到了旁边,才摆脱她的束缚

  “莲儿。”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现在对我的态度变成这种样子了,不该是这样的,我知道她难过,知道刚新婚不久痛失夫君的痛苦,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么怪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左伊莲用力挣开我双手,神情透着满满的厌恶和烦躁,我按住她胳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我知道我没能保住他我没用,但高舒白的死是不可避免了的,我早该想到,苏启言那样一个人,不可能查不到他在哪儿的。可是……他还是死了。”

  我突然想到了高舒白那个决绝的眼神,像被按住了某个开关似的,辩解变的没有了意义,是啊,他是没了所有希望,所以才抛去凡尘里一切,孑然一身去了。

  左伊莲推我的时候,我没再反抗,在左府大门外看了好一会儿,走了。

  人在失去最爱的人时是痛不欲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左伊莲误解了我,不管我如何解释,她都不会听进去的,等过段时间,她平静下来再好好跟她谈谈吧。

  到了公主府门前时,苏启言的马车正好走过来,我绕到一侧翻墙进入,迅速换了身衣服闲闲站在门口。

  不一会儿苏启言就过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湖蓝锦衣,日光下衬得人白的发光,看见我,他面带浅笑缓缓走来,视线所及让人动容。

  他拉着我的手到里屋坐下,往常这会儿他该在宫里还没回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回来这么早,离午膳还有很久。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说道:“高处不胜寒啊,可是仍然那么多人想位居高位。”

  他的眼睛突然多了看不清的意味,笑容也收敛起来,我不太懂他什么意思,表达了疑惑,他继续道:“高氏一族倒了,你猜,下个高氏是谁?”

  我摇了摇头,如今局势我压根没太留意过,只从春婵那儿了解了一些名门望族,也仅仅是了解有哪些罢了,他们之间的联系我压根不清楚。

  苏启言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他揉了揉我发顶,目光温柔:“你记性好么?”

  “问这个干什么啊?”我拍掉他的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又抬手摸了摸我脸颊:“你记得……”

  “以后可能有些事,我不得已为之,你记住我现在的话,那并非我本意。”

  “啊?”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什么不得已啊?”

  我攢住他的手:“有人会逼迫你么?”

  他只用了点力便抽回手,摩挲着我脸颊:“或许吧。”

  我觉得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但之后怎么问他都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也许只是心情不太好而已了,我也没放心上,跟在他边上看他处理桌上那些一堆又一堆的纸。

  如果我当时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的话,对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会那么接受不了了。

  从高氏灭族之后,我在公主度过了不咸不淡的半个月时间,大部分每天都会偷偷溜出府,一边儿玩又一边寻找回去原来世界的方法。

可是忙活了半个月,一丁点儿皮毛的办法都没找到,反倒是吃吃喝喝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潇洒,除了某些时候想起一些人和事,大部分时间我都还算快乐。

  对于苏启言,背负如此大的仇恨,我更多是心疼,至于他那些狠绝让人胆寒的做法,大抵是一报还一报,只是要回了他理所当然该要的东西。

  某个瞬间我会想,高禹宣走了之后,我没有过他的消息,也许他离开了京城,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可能再看见他那个人,但希望他能忘记那些痛苦的瞬间,开心的过每一天。

  以为日子就可以这么平静的过下去了,曾经惊现于眼前的热闹如今归于沉寂,至今我可以在公主府做个闲人,身边没有了曾经的朋友,但有苏启言我就很知足了。

  我想如果真的找不到了回去的办法,不找也没什么,一直这么过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但平静的日子终究在失去过后很难复返了。

  突然从某一天开始,苏启言像变了个人似的,只是在我面前未显露任何情绪,而当他没看见我,我却看见他时,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罢了,没多在意,但之后他几乎都是那种样子,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他从不主动跟我说他心里有事,而我主动问起来的时候,他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