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捕告示我瞥了一眼,上方道,只要找到高氏子弟其中一人,便可杀之取项上人头以换那一百两黄金,今日居然涨到了三百两,凡是有一丝力气的人,无不为此瞪圆了眼睛,街市上来回巡视,不放过一丝可疑的人。路上受到的目光仿佛带着审问的意味,让人感觉心惶惶,所谓做贼心虚大抵是真正体会到了。

  所以许诺苏芷漪看望高舒白的事可真难住了我。

  高舒白放下筷子,就着水喝了药,见我愁眉不展,开口道:“麻烦你了,我……很快便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些无奈道:“我没嫌麻烦,你安心养伤,噢……”想了想还是说出口:“苏芷漪后日来看你。”虽然她不让我提前跟他说,但是想来影响不大,先跟他打个预防针,到时候便不会因她的一场苦情演出而心里感动,如果不是那个交易,我如何都不会让她看他一眼的。

  高舒白像没听见一样,不做回应,我忍不住问他:“你一点不喜欢她对吧?”

  问了两遍他颔首,我又饶有兴趣道:“你是不是只喜欢左伊莲?”

  顿了会儿他点头,半晌又摇头,“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么?”

  我不明白他的话,以为只是因短时间内身份的云泥之别让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现实。按照现在情况来看,只需半个月的时间他便可痊愈,然后同左伊莲离开京都过着两个人的生活,所以我安慰他:“其实人的一生里权势地位没有那么重要的,过的开心幸福才是最重要啊。”

  散落的头发遮住他抬起的眼,依旧苍白无血色,黑色的瞳孔愈显漆黑,但不知为何,我一眼便看见那里闪过了如同是五彩斑斓的世界只剩下灰白而流露的神色,他自嘲的嘴角上扬,“幸福?与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叫幸福?”

  话罢让我一愣,难道他果真不喜欢左伊莲么,哪怕是一点点?

  “高舒白,她那么爱你,所以直至今日全是她在单相思?”

  “我从来不曾喜欢过别的姑娘……”他的话听不出喜怒,“从来都不是她。”抬起俊秀苍白的脸,那双深如穹海的眸子闪过复杂神色,哀而憾,怨又惋。我只当他是因我咄咄逼视而衍生的借口,哪知道他下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让我听了差点心脏骤停,灵魂出窍。

  他说:“我从来喜欢的……是你。”

  犹如五雷轰顶般,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觉除了幻听的可能外,就是他烧坏了脑子。不幸的是两者终只是我难以接受所臆想的真相,而我亦无法知晓高舒白淡淡的语气之下流淌的是汹涌到几乎逆流的血液。

  至此我深觉对不起左伊莲,连再细问下去的勇气都不知道躲去了哪处的角落,脑袋里像是讯号接受不良导致的空白,我看着他长睫掩盖下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那似乎装着与我有关的东西。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却像横亘一个世纪的久远,而后他微启苍白的唇:“若没有她,你不会救我对吧?”他自嘲的轻笑了几声,“我何其无能,既护不了府门,亦无法享有丝毫爱的权利。”

  “从一开始便注定无缘么……”他垂下脑袋的样子像极了焉落的花朵,我打断他:“你不懂珍惜而已,喜欢你的人都能排队都能排出京都了。”

  “所以这次是为了自己而开解我?”他唇角上扬,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从头到尾弥漫的是哀戚忧殇。

  痛苦原来是可以在另一个人不知不觉下,一点一点占领一个人的内心,等到相关的那个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到达了深入骨髓的地步,所以就算有补救的方式,另一个人也不能再补回最初一个完整的样子。

  我终究是忍不住在隔日的黄昏问了出口,他却有将一切藏去回忆之势,最终以他在此间唯一还挂念的弟弟作挟,人在对特别在乎的东西的时候是宁可信其有的,所以聪颖过人的高舒白就信了我听起来不怎么真实的话,重现那些我想知道的过去。

  彼时高氏一族尚在昌盛数十年的始端,连高府上随便一个走在大街上的下人都会有人上前来攀附,何况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尚书府大少爷,他自小因天资聪颖被冠以神童之名,在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几乎是鹤立鸡群的程度。被人各种赞许与崇扬,府上唯一的弟弟又是个贪玩好事不思进取的,于是很小的时候他就成了爹娘眼里前途无量,最宠爱有加的那一位。

  因此当宫里的皇子招同龄伴读时,他的名字第一个被附在圣旨上,而高禹宣同作为尚书府的公子却排在最后。宫里两位皇子常常因他出口成章而感到自惭形秽,尤其是好胜心极强的大皇子高湛,因这件事情去他父皇面前告了一状,结果便是高舒白神童的名号经由朝廷百官及王公走卒在当时的京都城彻底掀起了轩然大波,又接连作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一时间众人将他恭作陈朝的未来栋梁。

高舒自小白本性淡漠,天资聪颖却不以此为荣,不以此炫于人前,王公贵族的同辈子弟们于他面前各种各吹捧夸耀,因为彼时能入的他眼的人连带着会被人刮目相看,饶是起初看他不顺眼的大皇子陈湛后来也妄图与他结作至交。

  日子一久,受人敬仰本应是件让人求之不得的事,但高舒白却不以为然。周围的人无论他说什么想都不想便张口附和,几乎没有能与他正常说道事物的人存在,别人只当他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哪里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彼时他说是便无人敢言半个不字,他说往左便无人敢向右迈半个步子。

  他那时从来都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打破他思想中对人的定义,会有人打破常规惯例,就像终年平静的湖水忽然汹涌沸腾,淹没了埋藏于原本世界里那一丝无法言喻的存在。

  在父亲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后,皇上亲临高府为尚书大人的母亲贺八十大寿,顺便也是他的庆功宴,大姐姐高菲羽彼时尚为高嫔,皇上带她回本家怎能少了皇后娘娘,于是连带陈湛陈昱,加上尚被左迁的朝廷肱骨之臣刘开远的独子刘诰,监察使苏忠贤的长子苏启言,与高府二子聚在花园一块儿玩。

  高舒白少年老成,站在一边儿看着他们玩蛐蛐,四脚虫子,这些东西他丝毫没有兴趣,站在树下只有掠耳的风做伴,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像书里写的那般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相反而是索然无味,尽管知道自己因得天独厚的天赋被很多人艳羡赞叹,但其实在他看来无非是洞察了寻常人无法预见的世界,不像同龄人那么热爱事物罢了。

  便是如此高舒白对闯入视线里的粉衣女童触动了某跟未曾觉醒过的心弦。她身边跟了个黄衣梳着双髻的女童,粉衣女童矮了黄衣服一个头,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勇敢,或者在他眼里应该叫做“不知天高地厚。”那时他腰间别了一个紫月玉挂坠,苍青色的绸制流苏一根根反射迷人光华,比那晴空里太阳还要耀眼些。粉衣女童打老远就盯上了它,乌黑圆溜的大眼睛被途中的风划红了。

  他正疑虑面前这个视他为无物不懂礼法的小女孩是谁的时候,她已移至他身前,一股花香传入鼻尖,脑袋连他的下颚都及不到,倒是镇定如同是在取自己的东西。

  腰间蓦然一紧,见她低着头双手并用,取自己的紫月玉佩,长睫一睁一垂间似扑闪蝶翼试图振翅远飞的蝴蝶,那个角度正好看见她抿起圆润粉嫩的双唇,黄衣女童似吓坏了般压低声音唤她不得无理,她却全然未闻,很快就解下了那块紫月,不知物什的主人在一旁微蹙着眉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粉衣女童将它举起与头平齐,对着太阳的方向由衷赞叹:“好美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这么美的玉佩。”镰月状的玉佩被金色阳光镀上了一层紫光,苍青色的丝质流苏摇摇摆摆的在日光的照拂下映入他的眼,他竟然也会觉得这个东西很美。

  粉衣女童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他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他从未受到如此对待,呆滞了半晌,回过神来她已加到那群玩蛐蛐的人里头,看见哪只符合心意张手就抢。二皇子陈昱向来嗜好此类,却纵容她从他手上接连夺走多只“王”,连同大皇子陈湛也毫无怨言,还主动奉献。

她眼中不曾装过他这个人,不但如此,几乎在场的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他站在树下眼睛便聚焦了,看着她小小身体在绿草灌木中起伏晃动,慢慢的,惊讶中蔓延了一种不得言明的感觉。后来她竟荒唐的把手中一只被截肢的蚂蚱作为挂坠的交换物品,晃荡他眼前,见他不接撇着嘴巴把他的手从袖中拨出来,丢下那半死不活的蝉之后也不管他,拔腿便走,走的风轻云淡,仿佛方才的行为是在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