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靖国公府,谢家。
耳边有些吵闹,头很晕,谢樱想起身,却又因为四肢酸痛不得不躺下。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见青色的床幔,明白这是在京城谢家。
躺在床上,谢樱迷迷糊糊的想着这段时间所发生的诸多事情。
自从大梁国开国以来,靖国公府谢家就世代驻守边境的幽州和云州,防备北边的北戎国。
一个多月前,祖父接到消息。北戎国将会出兵攻打幽州和云州。
于是在云州的二伯一家,和在幽州的祖父就提前进行了部署。
可是没想到发生了意外。
一夜之间,北戎先是只用千人就成功夜袭二哥提前部署的万人军队。
然后占领城池,用二哥为俘虏,诱使二伯主动出击,击败二伯,成功夺取云州。
再连日奔袭,三日后势如破竹地攻下祖父守卫的幽州。
只用了五日光景,北戎国就成功夺下大梁国的整个北疆。败得如此快速又彻底,从梁国开国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败绩。
前朝虽然有类似败例,却是因为那驻守边境的将领投敌叛国,将驻地拱手相让。
也正因为有这个前例在,加之祖父和北戎国有名的战将有交情。
并且此战中谢家祖父孙战败却不见尸骨,只有衣冠冢,更加坐实了投敌传言。
所以谢家现在正被皇帝疑心是否叛变。
谢樱一想到这一战中,祖父谢斌,二伯谢冲还有四哥谢钧全都英勇地战败而亡,却还被小人疑心忠心,内心就十分悲痛。
“阿珍…”声音一出,感觉喉咙阵痛。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那日随殡葬队伍进城,突然倒在街道上,被抬到府里后就一直发热,足足昏睡了两日。”看到谢樱醒来,阿珍激动的泪流满面。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有些吵闹?”谢樱被阿珍扶了起来,靠在床头。
“小姐,府里在准备大爷的后事。”阿珍看了眼谢樱,低头伤心的说着。
“大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谢樱忙拉着阿珍的手问道。
“大爷他昨日上朝,被圣上疑心谢家此次战败是叛变,为表忠心,当场撞柱而亡,血溅朝堂。”阿珍说完又低声哭了起来。
谢樱呆愣在床上,好一会儿,才会过神来。
“其他人呢?”谢樱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
“圣上封大少爷为新任靖国公。”阿珍顿了顿,好让自己说话能说的清楚些。
“今日一早,大少爷就带着三少爷一起去北疆,说是为谢老爷的战败将功赎罪。”
听完阿珍所说,谢樱就明白了。
是了,这次谢家战败必须对众人有个交代。
要么以莫须有的投敌之名被满门抄斩,要么看在多年来谢家忠心的份上流放。
而如今大伯血溅朝堂就是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既可以誓死捍卫谢家忠心不移的名声,又可以让靖国公谢家一门的性命和富贵得以继续。
谢樱心中悲痛,却又没有办法,她才十岁,只能站在亲人身后。
“大哥他们何时出发的?”
“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谢樱立马掀开被子,正欲穿衣,她想去送一送大哥和三哥他们。
“小姐可是要去送行?”阿珍看到谢樱这般动作,心中早已了然。
“嗯,你随我一起,去牵马。”谢樱自小在幽州长大,由祖父亲自教导武艺,骑马射箭不在话下。
城外十里凉亭,杨柳依依,终究是错过了。
待谢樱策马赶过来时,只远远的看到远去队伍的黑影。
看着那面随风飘扬的谢家旗,谢樱心绪万千。
她很骄傲自己可以投身于将门谢家,在北疆时,人人提起谢家无不拍手称赞。
可是她也很难过,这等荣耀却是需要谢家用多少儿郎的性命去捍卫。
十年前,父母死于北戎刀下,十年后,祖父和二伯一家同样战死。
现在的谢家,祖叔辈尽亡,只剩大哥,三哥和她,要撑起靖国公满门荣耀。
想着这些,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她只想快意洒脱的活着,不想背负这些事情。
可是没有办法,她答应了祖父,就她要替他们努力活下去,去做他们来不及做的事情。
她要去查清楚二哥为何被俘虏,还有二伯祖父战败的真相。
以及那个七夕节夜晚在云州出现的北戎少年。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要让那些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虽然她现在还很弱,可是路还很长,她要慢慢来……
在十里凉亭的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停着一辆装饰素净的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皮肤较白,一张国字脸显得五官端正,面容英武。
他身穿绛紫色圆领宽袍的,头戴镶金边翡翠玉冠,脚踩同色鹿皮靴。双手交于背后,身姿有些高大雄壮。
“二殿下,现在凉亭里那位便是靖国公府谢二小姐。”旁边一身穿黑色衣袍的侍卫上前说到。
二殿下随即将视线从已经消失的谢家军方向转到凉亭中。
“不错,是个美人。”良久赞叹道。“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二殿下眼里全是赞赏。
“二殿下,皇上召集各位殿下到垂拱殿问话的时间到了。”那侍卫看着自家主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樱,低声提醒。
二殿下闻言,缓缓收回了视线。
“走吧。”
夜幕下沉,谢樱才回到靖国公府。
原本打算去拜见祖母和大伯母二人,但是门房告知她,祖母传话,让她回来后还是先好好休息要紧,明日再去问安。
于是她去了灵堂。
在灵堂里,一夜守灵。
看着那五口棺材,谢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
她在想以前,也在想以后。
以前在幽州,她有父兄的关爱,活的肆意妄为。
以后在京城,前路迷茫。可是无论如何,她也要努力活下去,守住靖国公府,查清真相,为父兄报仇。
只是生活了十年的幽州……她再也回不去了吧……
天微亮。
“二小姐,我是老夫人身边的红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个红色丫鬟装扮的十三四岁的少女走到谢樱身边行礼问好。
“嗯,我知道了,这就随你过去。”谢樱扶着阿珍的手站了起来。
膝盖很痛,要不是谢樱自幼跟随祖父习武,只怕早就跪晕过去了。
可是这些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楚,她自由在幽州长大,初到京城,一切都太过陌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事情该如何着手。
京城的靖国公府是梁国的开国皇帝赏赐的住宅,其规模和装饰在京都一众勋贵之中都是排得上号的。
谢樱跟着红绫走在府里,一边走一边示意身旁的阿珍记下路线。
她身边可用的只有阿珍一人,她要想办法多培植一些自己的人手。
走了许久,到了祖母住的寿安堂。
站在门口等通传的时候,谢樱用余光看了看四周。她从未见过祖母,想要通过周遭的布置去了解这位祖母,尽可能投其所好。
“老夫人请二小姐进去。”红绫走出来像谢樱行礼道,说罢在前头领路。
厅堂里,祖母许氏斜靠在正中央的榻椅上闭眼小憩,头发挽做包头髻,并用纯白珍珠盘扣做嵌饰,一身麻衣。
见谢樱走上前来行礼问安,许氏抬了抬头,眼神颇有些凌厉的看着她:“你先起来吧。”
谢樱起身抬头,看向祖母。
祖母脸型微方,五官深邃,两鬓斑白,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是神情肃穆,周身气势逼人。
看样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是谢樱对祖母的第一印象。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吩咐,你且听好了。”
“祖母请说。”谢樱乖巧低头。
“其一,以后这府里你大嫂当家,你吃穿上有什么不妥就去找她。
其二,我和你大伯母日后都住佛堂,你只需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即可。
其三,你祖父伯父兄长去了,按规制只需守孝一年,但是你女红闺训不通,我让人请了师傅,未来三年就在府里好好学习。
我让人对外称你感念父兄要守孝三年,也可博得贤名,有利于你将来嫁入东宫。你可有意见?”
“阿樱一切听祖母安排。”谢樱规矩行礼。
“那就下去吧,你守灵注意身体。”
“是。”
四年过去了。
四年里,谢樱未出靖国公府一步,甚至都极少出她的闺阁--樱云院。
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是她住进来之后改的,她还在院子里同样的位置像以前一样种了一棵枣树。
这靖国公府里不像在幽州的谢府,因为她名中带樱的缘故有一片樱花园。
这里没有樱花,可有颗枣树陪着她也是好的。
午时后,谢樱让阿珍几个在枣树下放了把椅子和小几,她坐在树下一边看书一边吃点心。
看的是经学史籍,祖父说过多读史书可明智,她一直记着,每次闲暇时都会看看。
在京城靖国公府谢家确实有一块极大的练武场地,但是她只去过一次。
祖母知道她去练武场的当晚,就把她叫佛堂,训斥她闺阁女子不可舞刀弄枪,再不准她踏足练武场。
不过后来祖母给她请了舞娘教她练舞,有了练舞的契机,她也可以借此练习武艺。
祖父和四哥教她习武多年,她不能荒废了。
总之,通过这四年的时间,谢樱已经可以称之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女子。
所以,祖母开始安排她多多出府,增加历练,结交朋友,为以后成为太子妃,周旋于各个世家之中做打算。
她谢樱被封为太子妃是先皇的遗诏,不得不从。
并且她还打算通过这个身份去接触到有权势的人,然后查到祖父们战败的真相。
这几年她在内院培植了一群心腹丫鬟,并让他们的父兄跟随阿珍的哥哥夏勇一起,共同为自己所用,所以无论在内院还是外院,她都有人手。
太子妃这个身份给她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日后数不尽的危机,尤其是此时宫中皇子三派对立,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她身为准太子妃,自然也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为此她行事时必须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