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这次下手着实过重。为了养好伤,萧寒尘已经在自己房中趴了有好些日子,伤处才刚开始结痂。吃喝倒是还好,有人伺候着,洗澡上茅房可就太费劲了。

  而且他不安分的性子,已经让他很是躁动,可是又只能趴着,左右找不到解闷的法子,最近已经无聊到开始看闲书。

  陈安和另一个小厮,一人端着一盆水,一人端着伤药,一前一后走进门来。

  “大少爷,该换药了”

  萧寒尘懒懒地‘嗯’一声,连动也懒得动。

  陈安便上前去帮他换药,另一个等级稍低一些的垂手退到了一边。换完了药,两人收拾好东西正要走,萧寒尘突然开口叫住他们,问道

  “这几日可曾有人来找过我?”

  陈安回道

  “不曾有人,大少爷”

  萧寒尘闻言烦躁起来,语带愤恨嘀咕了句

  “都是些没情没意的玩意儿!”

  便叫小厮们离开了。

  晚上简书从学堂回来,带给他一封信,说是王宏让捎的。

  “哈哈!那群小崽子总算没忘了小爷!”

  萧寒尘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一激动又牵动了伤口,‘嘶’地吸了口冷气,忙又乖乖趴回去。一旁的简书目不斜视,视若无睹。

  他把那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条从信封里取出,纸上只有一行狗啃似的字

  ‘三日后中元节,子时,陈府见。先来老地方会和’

  “嘿!”

  几人早说过要夜探陈府,这回终于是提上了日程。萧寒尘不自觉咧开嘴露出兴奋的样子。一抬眼,忽对上杵在对面的简书古井无波的一双黑眼仁,顿时心下发虚,忙埋下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心说绝不能再带着这小子了,指不定又告诉了老头子。

   陈府是容城有名的鬼府,十多年前也是这座城内数一数二的富户。

  这府上老爷的大儿子,名叫陈旭。本可以待老父西去,舒舒服服接手自家的产业,偏偏打小开始就憧憬着做一名捕快,为民除害。当父亲的当然不同意,但做儿子的也执拗得很,宁愿断了父子关系,也还是追梦去了。

  陈旭曾在一位江湖侠士那学了几手功夫,又有些断案的天分,很快做出了成绩,而且越做越好,顺便将这里的治安也搞好了。他在容城成了名人,最后当上了这地界的父母官。

  可做这些事,有念他好的,便也有念他坏的。

  有个外地来的,颇有些资财的商人,在容城停留了些日子,一开始没人发现他有什么异样,有次夜里交易时被一个小乞丐看见了,原来竟是在贩售私盐。

  小乞丐知道这是大罪,慌忙偷偷溜走。思来想去,为了贪点赏钱,把这事告诉了陈旭。

  陈旭那边立马计划好,出动了人马。因为交易的数量巨大,又事出突然,私盐贩子被抓了个正着,当晚就把牵连的所有人下了狱。

  可这商人似乎与朝廷的某个大人物有些关联,才过了两日就被保了出来。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晓得那商人记了仇。大约是因为当时货物足有上千斤,是一笔很大的生意。

  陈旭被人捏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官职很快被下了。这还没完,一个下雨的夜里,一伙盗贼冲进陈府,把陈府上上下下,男男女女,一百多口人,全杀了个干净。

  当时陈旭没在里面,他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仍没能修复。陈旭自知这跟自己最后办的案子有关,血书状纸求官府帮忙抓捕,但官府只敷衍说正在办。然而日子一日日过去,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又变秋天,始终没有音信。

  陈旭知道家人的仇是报不了了,只觉得悔不当初,变得浑浑噩噩,整日酗酒,人也变得有些疯癫,后来就没出现在城里。不久,有人说在陈家的坟地里看见了他的尸体,旁边一把当时做捕快时用的长刀,想是自刎了。

  然后便有越来多的人传说,晚上经常听到陈府那边传来惨叫,哭闹声之类的。住在附近的人也就渐渐因为恐惧搬空,那一片便成为了一片荒地。

  三日后夜里,萧寒尘带着陈安做贼似的翻过围墙,看着身后在视线里越缩越小的自家围墙,他心里头还在沾沾自喜没人发现,没料到一身夜行衣的简书在他们出了府后就紧跟了上去。

  萧寒尘和陈安很快到了信中所提及的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酒楼的包间。其他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萧寒尘注意到,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灰道袍,神情傲慢,老神神在在,有些故作姿态。萧寒尘一见他,心下便有些不喜。在蔡包旁边落座后,皱着眉与他耳语

  “这人是谁?看着像个江湖骗子”

  蔡包也压低声音

  “我也不知道,大哥请来的”

  那道士显然是听见了,但只是往这边瞟了一眼,仿佛丝毫不在意。

  萧寒尘又小声嘀咕

  “装模作样”

  刘余见人都到齐了,指着那道士给他们介绍道

  “这是青峰道人座下弟子,李玄诚”

  萧寒尘几人都没听说过这人,心里都有些不买帐,但既然拜了刘余做大哥,他的面子总要给,便在口头上敷衍了两句,算是打过招呼。

  刘余与他们相处日久,看他们那样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故意问道

  “你们没听说过青峰道人的大名?”

  三人心里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刘余又问

  “那可知宁州青云观吗?”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王宏道

  “是那个平了宁州鼠疫的?”

  蔡包则说

  “不是,我听说是平了安河县水患”

  “青云观不仅在五日之内治了宁州鼠疫,十五日内平了安河县水患,还参与了南疆之战,仅凭数百人之力把南疆造反的两万多人降服,立下了大功。

  青云观师尊座下有三千多名弟子,个顶个的出类拔萃,信徒更是遍布天下。可惜那位半仙从不出现在人前,甚至连法号也不愿透露。而且近些年不知是何缘故,已经不再招收弟子了。难道你师父,就是那位半仙?”

  众人把视线都聚在萧寒尘身上,他神情激动地看着那个神情傲慢的灰袍道士李玄诚,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灰袍道士面上露出几分得色

  “正是仙师”

  萧寒尘一改之前的态度,目光热切,语气也变得尊敬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请问道长,那位半仙现在可在城中?”

  蔡包没忍住吐槽萧寒尘一句

  “这家伙变脸真快啊”

  不待李玄诚开口,刘余抢先答道

  “师尊就在我们府上,但今天天色已晚,怕会打扰他老人家休息。况且今天说好要夜探陈府,改日我再带你们前去拜见”

  萧寒尘露出失望之色,刘余便又安慰他

  “师尊来容城像是有重要的事情,暂时应该不会离开。大哥肯定能带你见到他的”

  萧寒尘只好按下心中雀跃,坐了下来。旁边蔡包用胳膊肘捅捅他腰窝

  “四弟,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什么青山道人,真有那么厉害吗?”

  “当然!我以前想要拜那位半仙为师,谁知道他已经不收徒弟了”

  王宏凑过脸来揶揄道

  “肯定又是为了你那梦中的神仙姐姐吧”

  萧寒尘瞪他一眼,又诚实点头

  “我本想学成之后,就去找她”

  王宏‘啧’了几声

  “我们家四弟可真是个痴情种子,这姑娘要是嫁了他,一定很幸福。可惜呀,这人都不知道在哪”

  刘余合上扇子,朝王宏头上敲了一记。

  “行了,你就别取笑他了,来说正事”

  刘余对李玄诚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玄诚便把手伸进宽袖中,从中摸出不应该能装得下的一大沓符箓来,把它们分门别类摆在桌上,接着又摸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盖子放在桌上,里面躺着四粒圆润的金色药丸。他的手把桌上这些东西一一指过

  “这是定身符,这是隐身符,这是显形符,这是引雷符,这是同息丸。前三种符箓的作用就不多加赘述了,时效是半刻钟。引雷符可通过念动法决引雷,一张一次。同息丸服用后可被鬼怪认为是同类,时效同样是一个时辰。”

  容城是座平静的县城,除了十多年前陈府那事,基本上没闹过什么妖怪灾祸。几人对这些东西都很新奇,跃跃欲试。其中数刘余表现得最平静,萧寒尘表现得最激动。

  刘余转过头对自己带的小厮示意了一下,那小厮便捧着一个小木箱走到了刘余和道士之间,打开那小木箱,便可见里面是两列白花花的银锭。刘余道

  “多谢道长慷慨相助,我们这些俗人,也只能用这些俗物为贵观添些香油钱了。晚点让我这小厮送去道长们的房里。”

  见到那么多的银两,那道士却也只是瞟了一眼,淡淡道

  “我替那些受灾受难的百姓先谢过施主,施主一家以后定会福泽相佑”

  随后又恢复了傲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