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历旭松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支支吾吾看着软榻上闭目小憩的慕凌翊。窗前的鹦鹉架子上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白色鹦鹉正默不作声的啄食着青瓷小碗里的食儿。

“越发的没有规矩了。”慕凌翊拧着眉看着历旭松。如今的慕凌翊已经不再批阅奏折了,那一叠叠请安折子看得慕凌翊头昏脑涨。“什么事?进来说。”慕凌翊转了转手中的玉念珠。

“圣上,太……太上皇醒了……”历旭松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禀报。想起自家主子登基前的种种动荡,历旭松就怕的不行。

“醒了就醒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别操那么多心了,好好颐养天年吧。”一提起慕蹇煜,慕凌翊就想起了当年慕蹇煜拼了老命下的那道废黜太子的圣令,当时若不是章婉果断心狠,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还真不一定是他慕凌翊。

“太上皇托人传出话,说……”

“说什么?”慕凌翊不悦的打断了支支吾吾的历旭松。

“说想见见您,跟您说说话。”历旭松低着头,不敢看慕凌翊的脸色。

“呵,跟朕说说话?”慕凌翊冷笑一声,“也罢,左右没什么事儿,那就一起去看看这个老东西吧。”慕凌翊起身,惊得鹦鹉扑啦啦飞了起来,脚环上的链子在鹦鹉架上撞得叮当乱响,细碎的羽毛飘落下来,却连一声鸟鸣都未曾发出。

一主一仆来到了慕蹇煜养病的念云殿。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院中的植物由于无人打理,都已枯死,只剩下干枯的枝干直指庭院中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整个念云殿里死一般寂静。慕凌翊冷哼一声:“念云殿竟这般死寂。历旭松,等会儿着人把朕的那只哑巴鹦鹉送来与那老东西做个伴儿。”

历旭松上前推开屋门,慕凌翊一步跨了进去,在床边伺候慕蹇煜的小太监急忙跪下,口道:“杂家恭请圣安!”

慕凌翊走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面容枯槁,嘴唇干裂,眼窝乌青深陷,发丝乱如荒草,勉强睁眼喘气的慕蹇煜,嘴角露出报复性的笑:“你们都出去,朕要与自己的父皇单独说说话。”

历旭松闻言,为慕凌翊搬了张绣凳放在床边,便带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走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变得昏暗,慕凌翊笑了:“老东西,没想到你还能缓醒过来。”说着,慕凌翊撩袍落座,“怎么样?七哥没能遂你心愿坐上龙椅,你是不是特别不甘心啊?”

“圣上既已登基坐殿,想必也尝到了龙椅的苦涩吧。”慕蹇煜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声音沙哑的如同粗糙的沙砾在石碾上摩擦。他看了一眼逆光中的慕凌翊,往日熟悉的面庞现在模糊一片,体形看上去倒是强壮了不少,身上穿的是黑金长袍,上好的黑色绸缎上,一只用金线绣的五爪金龙,神采奕奕,即便屋子如此昏暗,也掩盖不住金龙那股逼人的贵气。

“哼,老东西。”慕凌翊目光如刀子般死死盯着慕蹇煜,“苦涩?苦涩也是你的懦弱造成的!不敢与漆目族抗衡,不敢对抗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你的懦弱,如今的龙椅又怎会苦涩不堪!”

“听说你特赦了死囚牢里十几个人?还从宫外招进来了一群能人异士?”慕蹇煜毫不理会慕凌翊的冷嘲热讽,浑浊的双眼无神的越过慕凌翊的肩头,望向那扇几乎不透光的窗子。

“老东西,没想到你要死不活的躺在这儿,消息倒是挺灵通。”慕凌翊当即变了脸色,片刻,慕凌翊又笑了,“白兮告诉你的吧?整个皇宫怕是只有他能如此神出鬼没的给你通风报信了吧?没想到他对你这把老骨头还真的是忠心耿耿。如果不是当年你的禁军那么不堪一击,或许,今日登基坐殿的就不是我慕凌翊了。不过,你现在喘口气都如此困难,就别操这么多心了。”慕凌翊始终看不上慕蹇煜,在慕凌翊眼里,慕蹇煜不仅是个失败的父亲,也是一个失败的君王,而现在的慕蹇煜更是废物一个。

许是累了,亦或许是浑浊的双眼看不见他想看的东西,慕蹇煜缓缓闭上了眼,叹了口气:“罢了,你登基也有日子了,听说后宫凰印还无人执掌?”

“老东西,你不会还惦记着让我封你赐给我的那个尹初曼做皇后吧?”慕凌翊理了理袖口,乜斜着眼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慕蹇煜。

慕蹇煜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再次昏迷,亦或是不想接慕凌翊的话茬,总之,慕蹇煜没有再度开口说话。

“告诉你也无妨,那个尹初曼,我会好好养在后宫,可执掌凰印之人,我有更好的人选。他日会让你见到的,也让你看看我才不像你那般昏庸无能。”说完,慕凌翊起身推开了门,门外的阳光照得慕凌翊有些睁不开眼睛,“历旭松,既然太上皇醒了,那就多拨几个人过来伺候着,免得传出去说朕不敬父皇,乱了规矩。”

“杂家明白。”

慕凌翊抬头看了看念云殿院子上方四四方方的天,若有所思:“找人拿网把念云殿上面封起来,别叫那哑巴鹦鹉飞了,也别叫外面的鸟儿再飞进来!”

“太后,听说太上皇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青杏坐在脚踏上给章婉捶着腿说道。乐寿堂内阳光正好,花香袭人。章婉正半靠在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他还真是福大命大,也不知道还在等什么,居然还不肯咽气。”章婉冷笑道,“醒了,那就着人好好伺候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太后,柯夏求见。”章婉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通传声。

“进来吧。”章婉坐起了身子,青杏替章婉整理好衣裳,垂手站在了一旁。

“恭请太后圣安。”柯夏纳头便拜。

“起来吧。”章婉微睁美目,仪态万千,“你不好好在外面跟着你家主子做事,进宫来干什么?”

“回禀太后,”柯夏重新跪下,“微臣辅佐月夫人攻城,可……可那祁亲王实在是骁勇,景安城久攻不下,攻不下景安城,南方城池我们更是无处下手啊。”柯夏顿了顿,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请求说出来,“还请太后开恩,请圣上下道圣令,命祁亲王打开城门吧。”

“月淑梅不是厉害的很么?还有她攻不下的城池?”章婉撇了柯夏一眼,当初月淑梅在章国师府上是如何作威作福的,章婉虽没亲眼看见,却也听说过一二。眼下见月淑梅碰上了难啃的骨头,章婉心里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不论月淑梅能不能攻下景安城,她章婉依旧是太后。

“这……”柯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走进了乐寿堂:“太后,御花坊刚刚派人来说今年的那兰提花花朵不似往年开的大,御花坊来讨太后示下,是否还要送来。”

“罢了,乐寿堂也不缺一盆那兰提花,既然开的不好,那就不要了。”章婉瞥了一眼门口的小太监,淡淡说道,美目回转时发现柯夏还在地上跪着,叹了口气,道,“既然攻不下,那就先后退百里休养生息,等养的兵强马壮了,再攻也不迟。她月淑梅应该也不缺这小小一座景安城吧。”章婉说完,闭上美目不再言语。

“柯大人请吧。”青杏看了一眼章婉,便替章婉下了逐客令,“太后整日操劳国事累了,就请柯大人将太后懿旨传达下去吧。”

“混账!”月淑梅一把掀翻了桌案,茶盏在柯夏脚边摔了个粉粉碎,衣摆被剩茶水溅湿了一大片,帐篷里的火把也被月淑梅的盛怒惊得忽明忽暗。

“夫……夫人息怒……”柯夏只觉得脚下一软,也顾不得地上稀碎的瓷片,扑通跪了下去。章婉虽贵为太后,权势熏天,可她不会杀人,可眼前这个月淑梅,那可是活阎王,一个不高兴,就是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月淑梅一步跨过桌案,站在柯夏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捏起柯夏的下巴,漆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眸子直击柯夏灵魂深处:“她当真这么说?”

“是……”柯夏早已吓得身如筛糠。

月淑梅盯着柯夏看了一会儿,只见她眼中杀意越来越浓,嘴角却微微上扬,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好,她既做初一,那我便做十五。”说着,月淑梅指尖一用力,柯夏整张脸几乎要贴在月淑梅脸上,两人四目相对,月淑梅那半眯起眼中的毒辣让柯夏只觉裆下一暖,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下。

“我这就率部后退百里,你去边疆把章清焱找到并带回来,我只给你半年时间。”说着,月淑梅从护腕里摸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了柯夏嘴里,“若半年还回不来,你就自求多福吧。”月淑梅死人般冰凉的手拍在柯夏脸上,柯夏只觉得那手指尖的凉意像一条条虫子,顺着自己的毛孔往里面钻。

“是……”柯夏连滚带爬的拖着湿哒哒的裤腿手脚并用爬出了月淑梅的帐篷。

“哼,章婉,我倒要看看,他日你见到自己的父亲,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事不关己。”月淑梅看着柯夏的背影,笑声愈发阴冷。

“咳……噗!”一口黑红的污血喷出,星星点点落在雪白的绸缎被面上。

“殿下……?殿下您醒了?!”一声惊呼惊飞了院子里闲逛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