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夏日的山风吹来,凉爽舒适,正是睡眠的好时光。

已过四更,巡丁的大通铺里一片漆黑,“咯吱”的声音不时响起,和呼噜声相互依存,显然长夜漫漫,骚动的心,难以平静。

屋外的昆虫声此起彼伏,狗子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

贫困无依的乡间少年,来到这大岚山巡检司,难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你堂堂一七尺男儿,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好好做事,学好了本领。有一天,要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对你刮目相看!”

王和垚的话在耳边回响,狗子的心头热血沸腾,心烦意乱之下,又翻了一个身,身下的床板“咯吱咯吱”又响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为什么他不能出人头地?

幸好他生、长于乡下,百姓还算淳朴,要是久居于市侩的城市,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白眼和嘲讽?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他要活的堂堂正正,像《三国演义》里的常山赵子龙一样,单骑救主,大杀四方!

身旁的虎子呼呼大睡,丝毫不能体会同伴骚动的心思。

“怎么了,睡不着?”

临铺的刘文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狗子一跳。

刘文石和狗子虽不是同村,却是同乡,自小认识。狗子无父无母,家徒四壁,没有读过书,刘文石算是读书人。二人以前关系一般,直到进了巡检司,才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狗子没好气地一句,跟着道:“石头,我还没有问你,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也来当巡丁了?这里破破烂烂的,你受得了吗?”

黑暗中,刘文石并没有吭声。

狗子的问题,似乎戳中他的心事。

“石头,我不问了。你们父子一场,没有必要弄的那么僵。就像我,想找个阿爹疼,也没人理我。”

刘文石父亲休妻再娶,又生了一对儿女。刘文石随母亲回了外公家,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分道扬镳。

外公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刘文石出来当巡丁,恐怕也是不得已为之。

刘文石声音响起,不阴不阳:“那要不要我告诉刘员外,你想当他的儿子?不过,我怕你入不了他的法眼。”

“石头,你莫要生气。”

狗子赶紧岔开了话题:“石头,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逢爹必反,这是刘文石的逆鳞,触不得。

刘文石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意思是要你平日里多读书,多练武,学好了本事,等有了合适的机会入世,建功立业。”

“读书就算了,看见字我就头大!”

狗子摇头,人却兴奋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明白多了。我要练好本事,等待机会!”

狗子的话,让刘文石微微一惊。

“你要等什么机会?”

一个小小的县衙巡检司,能有什么机会?

“机会就在这个王和垚身上!他是个大人物,有大志向,他那些兄弟也都是英雄好汉!”

狗子兴奋起来,脱口而出:“你是没看到,杀土匪时,那个王和垚跟杀神一般,砍瓜切菜,让人心头直发毛!”

“说人物为时过早,大岚山巡检司,不是那么容易立足。英雄趁势而起,风云变幻,一个小小的巡检司,能造出什么时势,能造什么英雄?”

刘文石冷冷一声,躺了下来。

问鼎天下,打的是国力,是靠匹夫之勇吗?

王和垚这一群人,的确是够狠够暴力。不过,在这山沟沟称王称霸,能有多大出息?

“英雄不问出身,朱元璋不也是叫花子吗?不也是有一堆兄弟吗?”

狗子话语里,满满的不服气。

“你以为自己是明太祖朱元璋,还是王和垚是?哼!”

刘文石故意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天一会就亮了。”

你一个王和垚陈狗子,也配和明太祖朱元璋比吗?

不知过了多久,刘文石睡的迷迷糊糊,忽然,狗子碰了碰他,低声细语。

“石头,外面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好像外面有动静!”

刘文石一惊,睡意全无,竖起了耳朵。

“看看!”

狗子披上衣服,来到窗边,向外看去。

天色麻麻亮,偌大的校场上,有几个人影矗立,听声音,似乎是王和垚一群人。

校场上,轻雾缭绕,空气清新。

“五弟,现在咱们要干什么?”

李行中打了个哈欠,好奇地问道。

这么早起来,不知道要操练些什么?

“十里越野长跑。不过,今天就在教场上跑,等熟悉了地方,再出去拉练。”

“十里!”

赵国豪心里发虚。

走十里都吃力,跑十里,这是要他的命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

王和垚奸笑一声,令赵国豪一阵心慌,暗暗咬牙。

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拼了。

“兄弟们都有些底子,十里长跑,应该没有问题。刚开始,中途可以歇歇。”

“四哥,你最少要降 30斤,刚开始慢点跑,不能伤到膝盖。二哥三哥,你们要增重 10斤。”

“六妹是女孩,身子弱,操练的强度减大半,三里五里都可以,量力而行。”

他没有提郑思明,对方体型合适,身强体壮,保持操练即可。

“遵令!”

众人七嘴八舌,一阵同意声。

郑宁撅了撅嘴,想要表达自己也能接受十里的强度,终归还是妥协。

她不像这些家伙只管操练,她还要去兼顾这些人的伙食。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练好了本领才能带兵。”

王和垚鼓励道。

要练兵,先练官。

前路漫漫,未雨绸缪却是必要。

“开始吧!”

王和垚说道,众人纷纷跑了出去,王和垚紧紧跟上。

后面的脚步声响起,王和垚扭头一看,几个新面孔加入了跑步的行列。

众人一起跑步,到红日初升,人数渐渐多了起来,二十几人,三十人不到。

“猴哥,你和老黄,谁年龄大些?”

王和垚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瘦猴和气定神闲的老黄,一边跑一边问道。

“我……我大些,老黄二十三,去年刚成亲。他是山中的猎户,力大无穷,一手好箭法,百发百中!”

瘦猴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

这个老黄,长着一张老实脸,太急了些。

“老黄,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

“猴哥,你不要猛跑,跑步的时候,要一吸一呼,不要操之过急。”

王和垚与瘦猴和老黄说话,李行中也跑了过来。

“猴……猴哥,今天我跟你学操练火炮,拜……拜托了。”

“李……李公子,就怕我教的不好,让……让你生气!”

“生……生什么气?猴哥,回头我请……请你喝酒!”

李行中和瘦猴并排而行,边说边跑,看来相处的不错。

王和垚大声吼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

跑步唱歌,这是再热闹不过、鼓舞士气的方法了。

老黄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加把劲跟上王和垚。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

王和垚开头,众人纷纷五音不全,跟着狼嚎起他的这首新民歌来。

尤其是赵国豪,人肥不说,吼的惊天动地,完全失去了民歌的美感。

狗子跟在郑宁身后跑,满脸堆笑,始终不离她两三步。

刘文石和虎子对望了一眼,各自做了个鬼脸,超过了郑宁。

“你嬉皮笑脸干什么,你自己跑啊?”

郑宁扫了一眼狗皮膏药一样的狗子,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自己跑啊!”

狗子一愣,仍然嬉皮笑脸。

“你不要笑了,我最讨厌男人嬉皮笑脸了!”

郑宁擦了把汗,继续跑步。

狗子赶紧收了笑脸,一本正经向前跑去。

能跟在这么漂亮的少女身边,当条狗也愿意。

“王头他们,唱的是山歌吗?”

狗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不用听了,那是新歌,在那遥远的地方。”

郑宁低声说道,有些无精打采。

她抬起头来仔细张望,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在前面边跑边唱,热情洋溢。

“我愿做一只小羊,

坐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

“这么好听的山歌,我怎么没有听过?”

狗子听了一会,脱口而出。

这歌,似乎唱出了他的心声。

“你当然没有听过,这是五哥新作的,我也是刚刚听到。”

郑宁心里骄傲不起来。那个挥舞皮鞭的姑娘,一定不是自己。

“五哥?王头?”

狗子不由得又是一愣。

这个王和垚,怎么又是他?他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你怎么不跑了?累了就歇歇!”

看到郑宁停下,怏怏不乐,狗子惊讶地问道。

“我还要回去,和厨子们准备吃喝。”

郑宁掉头就走,狗子赶紧跟上:“我也跑不动了,我帮你跳水劈材!”

“你别跟着我,忙你自己的去!”

郑宁挥挥手,懒得理狗子,只顾向前。

“我没什么可忙的!帮你干完活,我还要去隘口值守!”

就像那歌词里唱的一样,他心甘情愿跟在郑宁身边,即便是她拿皮鞭抽自己,也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