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直本以为他会惴惴不安,毕竟嬴政现在的情绪不稳定,但他真正朝着嬴政营帐走去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一心为了大秦,嬴政要还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来到嬴政营帐,刚走进去,便看到了扶苏,看样子,大概是扶苏跟嬴政说了些什么。

  夏直懒得去想太多,跟嬴政行礼道:“陛下。”

  “你还知道唤朕陛下?!”嬴政怒道。

  夏直不慌不忙的拱手,道:“臣不知陛下何意,臣并未做任何僭越之事,所为所图皆是为了大秦,不知何错之有。”

  嬴政原本是怒火攻心的,然而夏直总是有某种魔力,让他无处发泄。

  “夏大人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是,臣不知。”夏直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嬴政深深地叹了口气,亲自将他扶起来,道:“你呀,整天就知道气朕,这还不是你的错?”

  “臣知错,可臣也没有办法。”夏直一板一眼地道,差点没气死嬴政。

  嬴政翻着白眼道:“都是自己人,朕也不瞒你,扶苏也是为了你好,你整日为一些琐碎小事忧心,实在伤身。”

  夏直心里苦笑,他何尝不知思虑过深对身体不好,然而他所思考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小事。

  “陛下,臣所忧所虑,皆是应该,绝无小事。”

  嬴政冲他摆摆手,道:“你不用说太多了,你就是打心底里对朕不信任,朕问你,六国是不是朕打下来的?”

  夏直点点头,承认道:“是。”

  “朕可有名不副实?”

  “没有。”夏直道。

  他说的是实话,嬴政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这点无可辩驳。

  嬴政满意的点头,道:“这就对了,朕凭自己的真本事赢得的天下,那些杂碎又有何可畏惧的,你应该相信朕,不需要担心太多。”

  夏直叹了口气,直视嬴政,苦口婆心的道:“陛下,臣当然知道陛下有超乎常人的目光和谋略,但臣终究是想提醒一下陛下。”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说。”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对于国家而言,何其重要,而六国散落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应当善意规劝,让其心甘情愿追随陛下才是。”

  “朕难道不知道吗?”嬴政指着夏直的鼻子,发火道:“夏直,朕给过你机会,每次你要劝说让他们归降的时候,朕心中也隐隐有所期待,但每次希望都落空,朕那时就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既然必然是对立面,就除之而后快吧,为君者,不可优柔寡断!”

  嬴政说的貌似也没错,可终究说服不了夏直,在扶苏制止的眼神下,夏直还是道:“陛下,可是对于其他百姓呢?您强迫更多的百姓加入长城的建设当中,民怨颇深,积重难返,到时候势必会引起他们的反击,臣之前也提到过,难道真的要逼他们起义吗?一旦到了那时,一切就都晚了,农民起义,后果不堪设想。”

  夏直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没有说农民起义有覆国的风险。

  然而即便如此,嬴政也听不下去了,一双虎眼瞪着夏直,道:“你是诚心不想让朕安生!偏要说这话来刺激朕!”

  “臣不敢,但臣更不敢不说,其后果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好了,你不必再说了,事态会如何,朕心里清楚得很!不劳夏大人费心!”

  说完,拂袖离去。

  夏直总觉得有些内容还没有传达到位,还想跟去与嬴政说上几句,被扶苏和芈青竹拦下。

  “你不能再跟去了,再跟过去,少不得要挨顿板子了。”扶苏叹气道:“早知道你这么冥顽不灵,就不该让你过来。”

  夏直也执拗,道:“我宁愿挨板子,也不愿意看到国家灭亡!”

  “你!”扶苏无奈。夏直刚才说的他都听到了,有一些内容他也是认同的,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芈青竹说什么也不让夏直追去,跟他道:“大人,现在不是沟通的最好时候,你说了也是白说,陛下听不进去啊,不如将来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与陛下说不迟。”

  夏直的情绪逐渐恢复下来,沉静下来思考片刻,终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有些人枉死,他们何其无辜啊。”

  扶苏渐渐地也明白了他的内心,同样惋惜起来,道:“还是那句话,难免如此,很多时候,我们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是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夏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还有很多灰色地带。”

  夏直没想到,这种言论居然出自扶苏之后,看来,他一路上,也获得了很深的感悟。

  “是啊,可我还是一样白色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发现,在朝为官者,需要考虑的不仅是眼前之事,更是未来的千秋万世,为君者更是如此。

  他们总是能够看得更大更远,但近处的哭声,他们往往是听不到的。

  夏直造访大秦一遭,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哭泣,他始终想创造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世界。

  扶苏重重地拍着夏直的肩膀,道:“任重而道远,我们慢慢来,一起努力。”

  夏直深吸一口气,无比艰难地开口:“好。”

  他终于明白扶苏态度上的冷硬哪里来的了,因为他更加知道真相是冷酷的,所以提前将柔软的部分藏了起来,这样就不会伤到自己了。

  可夏直思来想去,就是不肯像扶苏一样。

  夏直想,他宁愿清醒而痛苦,也不要顺从麻木。

  “大人,先去休息一下吧,一晚上没合眼,身体会撑不住的。”芈青竹在一旁劝道。

  夏直深吸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阴嫚还没有找到,顿时道:“睡不着,简单休整一下,一刻钟以后出发,去找公主。”

  芈青竹还想劝,但最终只回了一句,“是!”

  没道理夏直还能撑下去,她撑不下去,更何况阴嫚现在生死未卜,她也确实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