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载道略作思索,答道:“此人原在仓山县府府衙听差。脚底油滑,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同县尉走得很近,据传,卢正溪一上任,此人便送了一尊银佛。”
“生性好赌,颇有勇力。为人么,倒也仗义,行事凶悍,差吏中谤誉参半。只是性情乖戾,多有伤人之事。”
“市井传言,此人唤为就山虎。”
陆庆疾闻言,一声嗤笑,戏谑道:“就山虎?”
“那我陆锦驹,岂非踏云马?”
马载道闻言一滞,正待开口,却听陆庆疾踱步,行至门口,道:“有道是起错的名,题错的字,却无有叫错的号。他既号就山虎,想必往日里做下不少恶事。你,曾有耳闻?”
马载道看了地上的刘马彪一眼,回道:“难讲。”
陆庆疾奇道:“怎讲?”
马载道摇头,道:“吾闻,生人而善者,诞源于混沌之因。生人而恶者,诞源于先天之故。官府藏污纳垢,多有不义之事,本是先天秉性,吾亦事而知之,但此人行事,已非纲常所能绳纪。”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欺男霸女,坑蒙拐骗,无毒不染。”
“去岁。烂樵河外。李家一十三口,那件案子,便是源自他手。”
陆庆疾道:“行迹如此卑劣,竟能逍遥至此?”
马载道道:“此人行事果断,遇事雷厉风行。昨日令,今日毕,殊为迅捷。亦有奇才。”
“去岁。东翁病重,欲得一味药引,便为此人之功。”
陆庆疾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刘马彪的面相,沉默半晌,叹道:“可惜。一将才。”
马载道闻言,不知其理,问道:“何解?”
陆庆疾道:“古之恶来。今之典韦。”
二人谈论一阵,陆庆疾拿定主意,吩咐道:“文高。”
“将此人留置后院修养,遣派二人值守,柴火、伤药、一应费用先行差使,若得醒来,即刻唤我,小心看护。”
“另遣差吏一伍,文书一人,先行前往郭溪亭,务使他人乱扰。”
“再遣差吏二人,文书一人,连夜打马,奔赴县衙禀告。”
陆庆疾嘱咐完毕,正待唤令马载道落实。一回头,夜风骤起,吹动灯笼罩烛,陡见老吏身形,胸高一寸,腹矮一分,方才不曾察觉,此刻竟感分外诡异。先前还道是护身棉甲,此刻再看,另有玄机。
蹲身再探,果然,怀中一物,柔软腻人。
掌灯。
取出。
抖展。
正是那件黢黑锦袍,烛火光下,隐隐发亮。
陆庆疾双眼一眯,目有精光。
马载道伸手接过,细细抚摸,谨慎查验,继而惊骇,道:“笄山袍!”
“他怎有此物?”
陆庆疾叹了一口气,道:“生死勿论,明日将此人送往县府。”
“笄山砚宅。”
马载道问道:“那,此物?”
陆庆疾道:“物归原主。此事与你我无关。”
马载道不再言语,将锦袍叠好,原样贴身放回刘马彪胸怀衣内。
尔后。
一切照旧。
陆庆疾回房安睡,烧了十二块干柴。马载道安排人手,忙碌了小半个时辰。
寻得童子时,他正在啃一方糙面馒头。
厨子坐在灶台后,添柴掏灰。瞧见马载道,顿时笑道:“恭喜马爷!”
“此子饕餮转世,饱腹能藏。”
“食了两碗烩菜,吃了六个馒头。”
“问他。”
“才半饱。”
马载道也笑,道:“休得胡说。”
“此子缘是来往县府寻亲。今与一桩命案有关,我将他留置此处,乃是协查命案。再则,天寒地冻,孤儿贫弱,施济几个铜钱,却能活人一命,岂非功德?”
厨子奉承,笑道:“马爷义气。”
随后,他又一叹,道:“也不知此子,是否寡恩忘德之人,日后是否记得马爷。”
马载道不以为意,笑道:“施恩图报,岂是君子所为。即有后报,亦非今日。”
“吴中有。饿腹留久,不宜多食。”
“多食,则伤胃。伤胃,则气不顺。气不顺,则寿不长。寿不长,则命弱。命弱,则多病。多病,则体衰。”
“你年幼,尚且不知,日后自会知晓。谨记吾言,多有助益。”
童子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教诲。”
马载道哈哈大笑,道:“你为何称我为先生?”
童子答道:“吾母在时,教曰,先而可以为师,礼也。山石草木,勿以失教其类,则近德而贵道。汝为吾子,事吾当之。”
马载道闻言,复又大笑,道:“有德之家,其风傲然。行如昂昂之鹤,迹如泛泛之凫。”
尔后又吩咐厨子,道:“稍后,与他安排歇息。不必客居,柴房杂屋均可。”
厨子应诺,马载道随即大笑而去。
渐至酉时晚末。
前院堂内尚有食客两桌,酒客三人。灯笼罩灭,仅余两盏,以做路引。
厨子带童子选了一间柴房,房内燥草杂物堆叠,干柴短木层垒,颇为僻静。童子将杂草刨开铺垫,倒头便睡。一沾身,便觉浑身酸软,通体舒适。屋外寒风自流,草内温暖如春,若无人搅扰,一梦便可十年。
自离家出寨以来,历时将近二月,天有雪,地有冰,饥时熬草梗,饿时煮树衣。既未曾食得一顿饭饱,亦未曾睡得一床梦安。今以囚刑之躯,换得馒头六个,易得杂菜两碗,殊为不易。古人云,富贵险中求,诚不欺我。
正思索间,厨子去而复返,手提一盏灯笼,怀揣一节方竹。
进得门来,他将那方竹递给童子,嘱咐道:“此乃驿中外伤治药,膏以涂面,不日可愈。”
童子行礼道谢,那厨子也不多言,送完药,便回转身形,后院安睡。
童子依言涂治抹伤。
夜间。
陡然听得门外。
风起。
继而,吱呀一声。
前院堂门,似有人开启。
他暖得正香,不愿多问。
不多时。
刀光剑影。
有人大声呼救,惨叫声,痛呼声,喝骂声,援救声,此起彼伏。墙门破碎,窗棱垮塌,似有盗匪入宅,寇掠乡邻。
童子听得不甚真切,亦不敢偷窥,只得翻倒草垛,躲在内里。
不得一刻,便听得有人大喊,“马爷受伤了。”
尔后,听到厩马嘶鸣,俄而火光大亮。
毡台驿。
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