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雪。
冻寒。
申时风断路,夜近草伏疏,冢野留哀客,怒杀亭下骨。
遗子。
七对三。
老吏一枪刺出,尔后折腰换步,俟时再刺。身如鼎,足不停,枪无影,缓用象步,疾用马蹄,豹近收枪刺,虎远移棍扫。唰唰唰,扫得三十六棍,嘟嘟嘟,刺得四十八枪。
持刀少年足跳鸡步,腰作蛇环,掌拳有四臂,一体存二心,轻如草上舞,巧似蝶穿花。刀随身至,意随心转,号令时进退有度,攻守时章法严明。
一时间,两旗人马,斗得旗鼓相当。
老吏身手老辣,时缓时急,心中嗔怒,是亦疑亦惊。是时,陡见他提枪撤步,就地一扫,尔后趁势退回官道。右手扶枪,左手按膝,半跪在地,口中大喘粗气,疑声问道:“破风刀?”
持刀少年收刀冷笑,道:“泼贼。倒有几分眼力。”
搭话间,周仁、周义二人偷机会巧,就地使出一招赖驴打滚,踉跄而回。众七人倒持兵械,尾随其后,将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马彪拱手,道:“兄弟!”
“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咱家再奉送银钱二百两,以偿众兄弟汤药之费。先前失手,再单送银钱百两,以解你我两家冤仇。”
“如何?”
赵氏众少年中,一少年左臂挨了一枪,正在流血,闻言怒道:“泼贼!”
“你身为差吏。处事不公在先,杀我大兄在后,此间事,皆因你而起,焉能巧作狡辞,逃得性命。”
言毕,近身上前,对持刀少年道:“大兄,此贼奸佞,必为缓兵之策,勿使中计。”
持刀少年持刀冷笑,道:“二弟勿虑,为兄岂是愚蠹之人。且待为兄言语缓他一缓,回复几分气力,他年老,必强不过我等,尔后,再一力而杀之。”
少年刀指老吏,骂道:“泼贼!”
“汝若有心论和,则必就地杀此二僚。吾家冬薯因他二人而盗,吾家族弟,一人因他二人而死,五人因他二人而伤。若他二人不死,则你今日,难行一步。”
周仁、周义闻言,脸色大变。
周义呛声,道:“彪爷!”
“此贼必是诛心之言,离间你我兄弟三人,不可中计。”
事关性命,周仁亦附声,急道:“彪爷。”
“此贼武艺不凡。若我二人身在,彪爷尚有援兵;若我二人身死,彼贼众,一对七,彪爷如何敌对。”
老吏生人四十载,差吏多年,论行事,便是那高座仓山县衙的县令卢正溪,也逊他三分。不必二人多言,心照已如明镜,只听他放声大笑,道:“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古人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诚是所言。”
“刁贼!”
“看枪!”
话音一落,老吏抢手来攻。这枪势沉力重,直取中门,锐不可当。他心知,今日事,诚如两军交战,有进无退。善守者死,善战者生,是以先取持刀少年。擒贼先擒王,先破其阵势,再夺其帅,则此战必胜。
周仁、周义二人附后掩杀,以解老吏尾后之围。
持刀少年见他三人杀来,先退后进,尔后携刀突入,刀砍其肩。众兄弟亦步随左右,分兵迎战周仁周义二人。
霎时间,拳来棍往,枪忙刀乱,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
一击不中,老吏错手回枪,当胸一腿,踢退一个少年。顺势下腰,仰面倒头,中胸一枪后刺,持棍少年应声倒地。再看,后颈一个鸡蛋大的窟窿。
“二弟!”
持刀少年一声哀呼,提刀、跃起、斩下。老吏回枪来格,可谁知那少年竟是虚招,错身一踏,越过老吏,直取后方。周仁、周义二人双拳难架四手,正敌得辛苦,怎知背后跳出一匹猛虎,全无防备。
唰唰。
两刀。
一刀劈中周仁后颈,一刀砍断周义咽喉。
两人了断性命。
一对六。
老吏心中怨恼,破声大骂,道:“废物!”
众少年持械棍,错身就位,换形而立,倒结锁环阵。六人皆心怒目红,手上青筋暴露,口欲噬人。
场中肃杀,无人言语,一时间,似有无形之手,扼住他人咽喉,静得可怕。沉默中,不知何时,冻风再起,似催人上路,早埋无用之骨。
“杀!”
寂静中,持刀少年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只见。
昏暗中,刀光一闪,如霹雳惊雷,直取老吏人头,余者六人,一人扫腿,一人打头,三人策应。
只听得。
乓乓乓。
老吏头上、脚下,即刻挨了一棍。他挡了刀,亦卸了一棒,可奈何人多。腰背伤口崩裂,正在渗血。此刻,他不憾天命不公,只恨人命不同,若生得帝王之家,何必受此苦难。却不曾想,那些受他欺凌、家破人亡的乡民,餐风露宿、被谋财害命的路客行商,皆是因他之故。盖生人之故,天赋有异,秉性不同,是善者恒善,是恶者恒恶,余者,中人矣。是信者贵,是仁者希,是义者少,故君子贵德,其言是哉。
锁环阵,阵锁连环。
进亦可攻,退亦可守。
不与一刻,便杀得老吏伤上加伤。脸上挨了一棍,腹部挨了一刀,身形左支右绌,入陷绝地。
待得又是一棍当头砸下,震得他颅骨震鸣,耳目发昏,这才心中绝望。就地发恨,结誓以命相博。
场中俱无言语,静得可怕,只有刀枪棍棒的呼啸声,沉闷骇人。
老吏身作陀螺,抡枪一扫。
众少年皆退避,空出丈余场地。
一时得闲,老吏将眼一斜,目中迸出一地凶光,只听他一声呐喊。
“刁贼!”
“纳命来!”
话音一落,身作猛虎,伏地一跃。
身至。
枪至。
势若奔马,有千钧之重。
持刀少年胜券在手,心筹一招算错,擎刀对取老吏腰腹。
众少年持械来援,后发先至,就将毙命。
谁知老吏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枪尖透骨,穿腹过背,尔后将枪身一抖,少年飞出一丈远,腹肠皆烂,就地难活。
一对五。
乓乓乓。
棍棒齐至,又挨三棒一棍。
众少年见大兄身死,皆悲愤难禁。一人跋足去问,谁知老吏心狠手辣,背胸又是一枪,扎破后心。眨眼间,又去一人。
一对四。
余下四人不敢大意,结队移步,去拿朴刀。
老吏亦不敢追,解下衣带,将腹部刀伤死死勒紧,这一刀深入腹肠,痛得浸心入骨。随后持枪又攻,只是他先后挨了棍棒无数,腿脚不便。后背,前腹,左臂,左腿,四笔刀伤,是以脚步踉踉跄跄,似倒似醉。
四人拿了刀来,底气完足。持刀一人在后,二人在中,一人作前,回转身形,照老吏头上杀来。
可四人武艺不精,加之伤残亦有,是以颇为乏力。本来,他四人不必硬取,仅需牢牢围住,那老吏受伤甚重,待得一二时辰,再取,便是囊中之物。可他兄弟四人复仇心切,几个回合,便全送了性命。
只见得,官道中。
五条人影。
步履错乱,刀枪毫无章法。你一枪来,我一刀去。棍棒时轻时重,拳脚时缓时急。十分难看。
不几时,老吏错身一击,落空,中门大漏,留出破绽。一人持棒来打,可谁知这是个陷阱,乃是老吏故意为之。腹部先手挨他一棒,击中伤口,竹枪后手来援,枪尾一夺,碾碎咽喉。只见得那少年,捂着喉咙,地上翻滚不止,不多时,便丧命了。
余后三人哀兵奋战,以命换命,尽皆偕亡。
老吏换得两刀,一刀扎在胸口,一刀扎在左腹,浑身血如泉涌,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只见得他鼻梁碎裂,仅剩一眼完好,双耳、四肢,前胸、后背尽皆带伤。
老吏原以为就此死去,可谁曾料想。
天命难绝。
官道旁,藏匿于林中的童子返身回转。
“大人!”
“大人!”
“您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