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官道,八尺冻风。
郭溪亭中,两帮人马隔台对峙,气氛凝重,渐至肃穆。
老吏竹枪在左,令旗在右,虎踞当道。
令旗当空一卷,遥指周仁、周义二人,道:“汝言道你,这冬薯乃是野种,所获于溪流,是也不是?”
周仁拱手,道:“回官府。是。”
令旗当空又一抖,反指众少年,道:“汝众人言,这冬薯是为他二人盗得,乃是你家泥窖所贮藏,是也不是?”
持刀少年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刘马彪闻言暗笑,也不恼怒,问道:“如此,尔等当为原告。”
“既为原告,可有佐证?”
众少年中,有一人趁势而起,越众趋前,叫骂,道:“汝瞎么?吾家冬薯,一窖所藏,百二十斤,俱在此处,须用哪般佐证?”
刘马彪道:“凡所辖生民之庶务,务使言者规其实,是者规其功,罪者规其刑。民之有所告者,必以其佐证,民之有所罪者,必以其勘是,民之有所诬者,必以其罪反。”
“国法律文,条条具为陈列,镌刻于县衙堂前二十三面雕兽律帖碑文之中,尔等若是不信,事后可往自行查验。”
“如此,还有何疑论?”
持刀少年见状,呛声道:“我等佐证,便是那亭中冬薯。”
刘马彪左右互看一眼,问道:“咱家再问你,汝据实回答。尔等众人不可论虚作假,巧作佞辞,谎言欺瞒。”
“尔等佐证,果是那亭中冬薯?”
先前叫骂的少年,又骂,道:“是便是,何须佞辞。这冬薯本就是我家窖中所藏,便是天塌下来,也写不出一个假字。”
刘马彪又看向那持刀少年,只见那少年也点头,道:“吾弟即我言。”
刘马彪道:“好!如此,汝家冬薯,有何罕异之处?”
老吏!老吏!
二字实非虚言。
一言道出,众位齐齐愣住。
冬薯!
人人皆有,家家皆种。是红的皮,白的肉,春花、夏叶、秋果,头尖、身大、尾小,是你也有,是我也有,若无二异,你如何证明这冬薯是你家所属。虽无杀人之刀,但有诛心之剑。所谓金枪铁笔划银钩,生刀子痛,熟刀子软。一句话,胜过千军万马,何人可当?笔尖无害,却能斩将相公侯。
端的是厉害。
众人皆恼怒,持刀少年道:“吾家冬薯,种于皂田,与乡中别无二异。”
刘马彪笑道:“既无二异,如何佐证?空口白牙,咱家如何与你公断?若这二篓冬薯非为汝家所有,咱家岂非冤枉好人。盗窃之罪,非同小可。”
“小盗流百里,徒一年。”
“大盗流三百里,徒三年。”
“罪恶者,流八百里,徒十年。”
“当然,诬告者,罪反。”
“咱家不可畸轻畸重,厚此薄彼,不公不法。尔等虽为乡民,却也理应明白事理,知晓为人最贵信义。如此,处事方可公平。”
“若无佐证,尔等众人即便是南门击鼓,御街告状,也讲不出第二句情理。”
“是也不是?”
一番话,有理有据,事实清楚,听得人振聋发聩,不作二言。可话是这么说,理却不是这个理。这周仁、周义二人分明是盗得我家冬薯,挖得我家泥窖,如何便成了无辜之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百二十斤冬薯,便要回不得么?再看他二人,抱袖而立,衣袂飘风,似一脸从容,仿佛此事与他二人无关。
持刀少年手中的刀柄是捏了又捏,紧了又紧,心道:“若非这官衙差吏在此,这二人早已沦为我刀下亡魂。”
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持刀少年咬了牙,道:“吾家冬薯久埋窖中,贮藏时,晒干了泥,此二贼窃行不久,想必未曾洗净,以此,可为佐证。”
刘马彪闻言,笑道:“好。待我查验一番。”
言罢,令旗倒转,眉头一皱,步入亭中。见得周仁、周义二人面色如常,顿时心中有数。
缓步上前。
令旗插入腰带,探手取出一个冬薯。但见得,薯皮粗糙,沟壑饱满,圆滚滚质地上等,沉甸甸皮少肉多。
果然饱腹的仓粮。
刘马彪伸手往亭外一招,道:“兀那少年,你且近前来瞧。”
持刀少年依言进来,但见得二篓红殷殷的冬薯,篓篓清楚,个个干净,顿时羞怒,道:“这二贼,分明是溪中洗净了,才装的篓。看,篓底尚有冰。”
刘马彪抬了抬手,又抽出腰间的令旗,当空一卷,抖指竹篓,道:“稍安勿躁。”
“先前,咱家三番屡次,屡次三番。问你。何物可为佐证。”
“你言道你,冬薯可为佐证。”
“咱家又反复确认,汝众兄弟皆言可。”
话未尽,令旗反手一指周仁、周义。
“今。汝又言道,篓中冬薯有冰,是他二人用溪水浆洗,祛了黄泥。”
“汝,以为如何?”
老吏一番话,夹枪带棒,虽无明示,但却怒意深藏。冤得持刀少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意藏于后而辞短于前。
持刀少年张了张口,怒宣于脸,恨盈于目。心内冤辱如浮浪逐沙,初时细小,中时若涛,末时近浪,继而翻江倒海。
血气冲霄,噬食理智。
持刀少年骂道:“泼贼!”
“汝与此二人狼狈为奸,包庇于他,分明是沆瀣一气,却假作仁义。”
“焉敢欺我!”
“兄弟们!”
“宰了这三个泼贼!”
言罢,手中朴刀自下而上,斜手一撩,倒砍肚腹。
老吏自是身手敏捷,撤步一退,险险避过。尔后令旗一抛,射他双目,竹枪顺势而去,再点胸门。
亭外七人见得阵势,纷纷抢手来攻。一时间,亭中猴翻豹起,两方势力战作一团。
那周仁、周义二人虽有勇力,却不过庄稼把式,无有章法。一齐袭来,便是七八条棍棒,手擒足踹,亦不过一二人而已,如何敌得过他棍多,棒多,人多。是以一接战,便挨了打。为图苟活性命,一脚踹翻二篓冬薯,就近捡起一枚,权作武器。不多时,便手断骨残,头流血,体内伤。那周仁,一不小心,被一棍打中左脸,瞎了一只眼。那周义,鼻梁坍塌,右耳如糜,聋了一只耳。
少年这边,亦不简单,当下死了一人,伤了五位,仅剩那持刀的少年,并一名持棒的兄弟,貌状完好。死的那人,年岁十五,被老吏一枪捅烂了后心,伤者六位,或是腕臂,或是足腿,或是腰身,或是头脸,各有其异。
老吏那头,少年们发了狂,个个似精兵,位位如骁将,棍砸棒打,中有朴刀一柄,一不留神,便挨了三刀。头上幞头已乱,后脑浮肿一丘,左臂骨残,背有刀伤,两腿半瘸半拐,步伐踉踉跄跄。
两军伤残,老吏虽有战力,毕竟少年们占了上风。
少年刀指三人,恨声怒骂,道:“泼贼!”
“焉敢欺我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