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童子又将路途所闻,乡寨俚语,一一陈诉。

自是七分真,三分假。真在他是官府中人,我欺瞒不得,恐怕遭其后手;假在我是待宰羔羊,他刀斧在畔,不愿就死临盆。

此,所谓人劫乎?

此,所谓地彀乎?

我本不愿作此诈答,奈何他官大势大,枷囚在手;我亦不愿作此巧思,奈何他似狼如虎,血口贪人。喟生人之艰苦,犹就井之游鱼,迟则迟尔,晚日则必为他人所擒。

童子卧于冻地冰雪之中,后背已为寒意蚀侵,骨酸架抖,膀臂劳寒。一口伤血入喉,先吐七分内气,渐也身怀冷雾,眉染霜花。

那人踏脚于前,待得劳累,又换足来踩,浑如托塔的天王,搬山的宿将,容不得你歇一口气,叹一回胸。

来回往复,问得一个时辰。

那人道:“汝父既在城中,咱家亦不做违人之难。须知我辈官身,卫民许国。近,则洞察一境之贼,纠拿一域之盗;远,则戍守九边之土,御制四海之疆。忠君爱国,护佑乡民,是为我辈之责。汝年少,不知我辈之志,亦不知我辈之能。”

言罢,那人移开象足,再负长枪,伸手拉起少年,道:“勿要惊慌。”

童子应势而起,顾不得遍身的冰,满背的雪,一袖的泥。面上血流至耳发,口中牙断至根床,右脸泡肿,双睑虚浮。眉下睛珠见锈,额前裂血带伤。挨打的一侧,右眼已不可窥视,颊鬓添留·四条指痕。

童子面有哀色。

那人伫立一旁,缓手来拍童子身上冰雪,他不敢躲闪,任其施为。

那人问道:“汝心,可有怨怼。”

童子连忙施礼,回道:“不敢。”

见他身形狼藉,即号令,道:“将衣物净扫。”

童子连忙回应,怯声,道:“是。”

尔后扑冰打雪,将衣袖尘土一一扫净。

足下余留背囊,长二尺,宽一尺,颇为沉重,方才童子受辱时,已散落于此。那人跨拐象足,横步来踢,揉攘数次,问道:“囊中所负,是为何物?金钱玉器,贼赃之物,不可匿而藏之,否则就以国法·论处。你,仔细坦白,不可作假。咱家念你年齿稚嫩,不予追究。否则,官衙查办下来,你罪责难逃。杖刑之下,定叫你皮开肉烂,骨坏筋残。”

童子低声回道:“是燔柴取火之物,并瓦罐衣裳。”

那人肃脸寒眉,举手扬踝,颐指号令。

“打开。”

童子不敢违逆,依言铺卷行囊。

糙麻造的布,四尺正方,里头包的是瓦罐一个,破鞋一双,单衣七块补,裈绔五重丁,大小皆缝,好坏皆针,左有长袍一件,右有小棍三根,囊底柴刀拿布裹,杂物小品用兜装。顷刻间内里皆明,一瞬时纤毫毕现。

那人见兜囊绽开,目如镜照,待见得那黢黑的锦袍,煞眉一皱。

只听他温言细语,问道:“此为何物?”

童子不知其意,心底略已猜着八分,闻言慎声,道:“吾行于山中时,夜宿于丘陵之上,夜间初遇,当时还以为是幽魂恶鬼,日间梦醒,方知为是此物。吾不知何人所遗,欲待寻得我父,再呈予官府。”

那人闻言骤怒,厉声喝骂,道:“休得胡言!咱家断公狱私,讼正矫曲,焉敢在吾面前诡辩。依我看,分明是你,偷人钱财,盗人珍物。你一个陋野山民,不思劳勤苦俭,寸积铢累,反而学那盗匪剪径,袭墙寇户,害人乡田。”

“说!”

“你是如何盗得此物!”

童子闻言,心内是,惊亦有,怒亦有。

惊的是,此人心有嗔念,想要贪图此物;怒的是,此人寡而无良,想要奸谋害人。

知他心意,道他忌疑。

童子尔后,是跪地三拜,口称冤枉。

他言道:“大人饶命,小人实乃乡山善民,一生廉孝,从不钻营偷鸡摸狗的故事。家母在时,时时夙夜以教,家父在时,每每鞭策问行。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九泉,茫茫苍野,泉林共知。如此物果为小人所盗得,天打雷劈,五雷灭顶,水火不容。”

“叩请大人得知,小民实为家母病丧,途往县府叩请我父,此间行迹,俱可察闻。若有虚言,不得我嗣。惟请大人垂鉴。”

“今我得此遗物,非为私有,实是不忍见贪他人之财,令其坏朽于乡野。既遇大人,跪请大人劳心收纳,以偿旧主。寸寸心迹,字字拙言,俱供表之。”

“小民进得县城以后,必焚香拜庙,以酬大人宽宥之泽。”

那人听他言辞,察他颜色,不似作伪。

手中轻轻一拿。

那锦袍,软缎如油,细腻如膏,再反手来看,滑如貂翎,细如裸丝。

心底已是腹满八分,待瞧得那童子跪地伏身的畏胆之态,再听得他哀语求饶的苦涩之词,喜意更长。

他心底厉狞细笑,“蕞尔小民,焉敢与我作色。”

“釜中游鱼尔。”

吾辈鞭法在手,如鹏翅之寄浮云于九天,谪仙之卧明月于重峦。此其中意趣,怎能为尔等所知。乐则乐者也,不可为他人所道。

那人历宦多年,内外功夫早已深入骨髓。若要我笑,他有三十二种,若要我哭,他有四十七方。是怒亦可,喜亦可,七情六欲,皆在我一念之间。要仁也可得仁,要义也可得义,忠有莫胜于我者,奸亦有莫胜于我者,乾坤之内,上下无形,一凭任我袖手施为。

他面作冷戾,寒声问道:“休得妄言,如有一辞差错,杖刑伺候。”

童子伏声道:“不敢妄言。”

那人道:“如此。你且起来罢。”

童子闻言身起,仍畏眼看他,不敢动作。

那人问道:“还有何物所在,一一报来。”

童子答道:“不曾有了。”

那人再问,道:“可有赃物,藏匿于别处。”

童子再答,道:“不曾有了。”

那人心头满意,点了点头。伸手一指那三根细棍,问道:“此物,有何用?”

童子闻言,依实答道:“取火之用。”

那人心奇,道:“你,竟有如此巧思。”

童子回答,道:“我父所授。”

那人此时,一手拿袍,一手拿枪,令旗卷在腰带,手上已没了空挡。探足去踩,自那兜囊裹布中左右一薅。除了一件衣,一件裈绔,一双破鞋,鸡零狗碎杂物七八样,实是没了他物。便道,“如此,且随我同行。往驿站,待得验明正身,可放你通行。”

随后,又号令童子收拾行囊,将一应所留之物收拾整齐了,背上囊,拄上棍,一同踏上官道,行东而去。

路途中。

童子尾于后。

路过一桥,自裈绔里底遗落银钱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