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骇,继而惊,尔后惧,间之恐,然后惶,同时恨,终于寒栗。

天意斗悬,陷日月于一念之间;地予山颓,裂江河于既倒之时。

张口,踞席,手止,衣去。

良久。

童子跪身,施礼,道:“请君遗我,死而面西,葬而身东。”

那人自衣襟取出绢布,擦拭秤杆。闻言,糙声,道:“不可。”

童子再拜,道:“故我君子,怀我其仁。故我君子,怀我其义。”

那人始磨刀,后拭鞘,击指而言,道:“如何。”

童子复拜,道:“我母在西,故而首之。我父在东,故而身之。吾闻青丘之狐,死而丘首。君亦为人子,可绝仁,弃义,少礼,寡知,无信,不可失人之孝。我死,则哀,无怨也。”

那人手中顿止,张口欲言,数止,继而大笑,道:“奇才!奇才是也。”

“朋友。”

“休说我不杀你。即便我欲杀你,此刻,也杀不得了。”

“你那地上的鸡,肚下的肉,乃是官道二十里外,流桥河中,杨家二老爷所豢养,何曾用得那,人的肝肠,人的肚肺。笑煞我也。”

“我。诓骗于你,篡得那诸多名目,我且不知,你是如何知晓。”

言毕,那人将地上的鸡拾起,递至童子手中,道:“且放宽心,我盗门之中,劫的是义财,不曾杀得人性命。”

“我,虽非正人君子,亦不会趁人之危。偷的是富,盗的是官,抢的是不仁之家,劫的是不义之人。”

“你,但有拙行,却也算不得大恶。吾门所谓,窃蚁之行,是也。汝且记之。”

童子谢道:“枉命之人,多谢尊驾饶恕。”

那人又道:“佛门有云,心如镜台。”

“斯言斯谓,训也有章。”

“汝细听。”

“腊月初六,你盗人素谷,并糙盐二钱,有无此事。”

童子惊止,依实而答,道:“是。”

“腊月初九,你盗人寒衣一件,有无此事。”

“是。”

“腊月初三,你趁盗匪哨林,拾得银钱二两,有无此事。”

“是。”

“腊月初二,你受人辱骂,盗得他人冬菜二斤,有无此事。”

“尊驾,此事不算。”

“好,冬月二十九……。”

自冬月二十七始,桩桩件件,一一而足。

童子心中拜服,此人随身而伴,踪影完无,真乃奇人也。

夜半更火,伏林涧中,二子相对而坐。授得几厢故事,传得一腹旧闻。头是昏昏沉沉,脑是慌慌张张,越日醒来,天光已是大亮。冬阳高挂,和风慢流。回首去瞧那昨夜赠鸡喂脯的怪士,早已无得身影。

重架柴火,烧雪净脸。忙得午时过半,这才重架車马,回返官道。

立于道中,迎风一吹,霎觉枕骨化熔,腹背僵持。周身寒毛倒立,胸内一股郁结之气,蠢蠢欲飞。

童子情难自禁,“嗷呜”一声,气荡四野。继而浑身筋骨燥热,四体通泰。两目清明如透镜,内耳倥侗似鸟鸣,鼻有净气,口有香津,腕指张弛有力,脚踝劲意完足。背上有,万担千钧一卸力,厩马还原再无缰;腿上如,越岭扶茅一地起,翻山就卧两楼风。

这头道上,无由一声呼啸;那头林中,无故跳出一人。

卷令旗,扛竹枪,头戴黄幞包头软巾,足蹬厚底裹麻绳鞵,襦衣一绽一补,裳裙前后翻飞。步行似虎,盘足若象。提膝左摇右晃,跋足亦耸亦趋。

那人自伏林拐角大松下现出身来,瞧见一人,横踞于官道之中,背卷行囊,手持细杖,身上麻衣短褐,足下一履也无,一副苦贫之相,不似有财富足之人。顿时横眉怒目,戟指大骂,道:“呔!此乃官道,汝为何人,敢路趋于此。”

童子距他已离有十丈开外,听声仍如有虎啸山林,嗥犬阋墙。

他不敢擅动,虽前有戒言入耳,后有故往之事。可当前霜雪未化,路途生疏,盲目奔逃,则难免于别处困绝,遭厄其手。若是此人怒而发难,则祸福难知。再观此人,眉杂口阔,肉面横方,体似猪肥,腿如瓜大,不似善与之人。

那人疾行迈步,片刻间来到近前。后至未发一言,先行已一掌劈过,打在童子脸上。那掌带着劲风,呼啸有声,出手毫无预兆,招法甚是凌厉。

童子挨了打,就地滚了三圈。一时间,颅内昏沉,手脚乏力,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再伸手,脸如刀割,触之即伤。口中牙齿崩裂,痛出一地血来。倒地时,是手也伤,脚也伤,仅剩半个身子,有行囊掩护,得以保全。

那人如磐石伫立,一脚踢翻童子,踩在胸口,喝骂,问道:“咱家问你,你是何处乡民。受何人管辖,姓甚名谁,到此行有何不法之事,一一道来。谅你胆敢欺瞒,踏足之下,便为一岗亡魂。”

那人言语凶厉,自始倒也留了三分。

童子躺在地上,心知,此事难了。若是一语差错,免不得他要怒而杀人,我身短体弱,如何斗得过这,噬人的饿虎,嗅尾的雕狼。悔在刚才,不该盼期一丝侥幸,巧赌半寸福缘,如今落得他手,如何逃得性命。若欺他,以言语相骗,先手诈得机巧,他后手来证,必为恼怒,无异于是作茧自缚,袖中藏火。难!难!难!

心如电转。

七尺之内,算过万策千谋,枷狱之外,竟无一计容身。

正思量。

那人足下一顿,力厚三分,骂道:“相鼠小儿!焉敢欺我!再不作答,即刻黄泉命丧!”

他一语未毕,童子胸口骤然一痛,心湖乍静,继而,如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灵光一闪。

童子答道:“吾母病丧,使我来唤我父,早归。”

那人问道:“汝是何人。”

童子再答:“吾是犁山刘家寨人氏。”

那人回道:“不知。”

继而又问:“汝家寨主何人。”

童子实答:“不知。”

那人面有愠色,怒道:“汝世居寨中,竟不知汝家寨主何人?小儿焉敢欺我!”

言语间,解下肩上的枪来,倒悬枪头,便要扎下。

童子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双手握住枪缨,急迫间,仓促道:“大人息怒,吾实是不知我家寨主姓名,旬日里,咱家只唤呼老祖。”

闻言,那人怒意稍缓,问道:“汝行文照身帖何在。”

童子一愣,此中有一陷阱。

心道,此人貌似粗犷,却不曾想有如此巧思。只好纳诡匿迹,谨慎作答。

童子道:“不知。”

那人喝骂,道:“焉敢不答。”

童子哀道:“吾实是不知大人,所谓何物。”

那人冷哼一声,问道:“汝家乡寨建于何处,有何样貌。寨中,所具何物,一一道来。”

童子答道:“吾家并吾母,世居于犁山,寨中有楼墙屋瓦,并居者百数人。吾不知书,不知如何细言。”

童子又道:“只知我离家寻父。十月出,冬月雪,至今已腊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