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心中大寒,虽说托世以来,风闻不过二里,雁信不过三山,不曾听得精魂迷怪之事,可匹夫之志,丈量天地之大,不过花遗月想,犹寄浮尘之于一隅,不可孤持。焉知此间无有社稷,纳鬼藏神。须知自三王祀始,夏作商守,巫蛊祭祀,不绝于人。苗有身祝,黎有兽文,千秋万载,一日而终。而至于中原之内,唐陵汉庙,万冢千坟,谁可辜之。

山风渐起,户壑传声。呜呜似鬼咽,哑哑似魂言,吓得童子顶发惧惊,汗毛倒悬。

“什么人!”

童子拾起一粒碎石,往那黑影所在丢去,并无消息。再投,砸到树上,迸出“咚”地一声。他内心惊骇,用力极深,是以投了数次,体下已渗出细汗。

一夜无眠,和衣而就。

待得天明,旭日高升,昏梦中,竟晚了半个时辰。红日洒透林梢,挂在冰雪之中,化染一山峰峦,是红的柔,白的透,青如墨,橙如金,是黄松用绿抹,紫岭换蓝衣。瑞彩千条,满境松花。

童子顾不得欣赏这许多美景,昨夜那隐在树后雪中的黑影骇煞了人。因之,他也顾不得行囊,一手持刀,一手持杖,往那魔影藏匿之处行去。走到近前,果见一件衣衫,寸寸有墨,照雪无光。

他不敢擅欺,遥遥用石子怼险一击,无有动静。复反三次,这才近身靠前,立定,用竹竿轻轻触捅,仍无反应。再近前,用刀一挑,窥见实处,终于放下心来。

一件披风,八尺短长,内无绣线,外无余针,层层密致,寸寸细心。首上作水纹褶裥,脚下用纳锦针工,通体纯素,四角整齐。

“此,物工也。”

那披风,绳首挂于树半,旌尾悬于枯枝。夜间风吹,似伏人动影,怪物奇形,故而骇人。

童子也不客气,两刀砍破残枝,将其取下,纳入怀中。

解了心头事,食得一盅粮,顿时心怀宽敞。趁着日头,就近将那皮宽肉厚的树皮剐下,糟烂捣碎,熬得二斤熟食,这才重整旗鼓,复行上路。

已是午时将近。

依人所示,一路翻山越岭,渡水穿桥,过得五山十二涧,来到官府驿道,已是腊月十一。当然,寻人问道,眠霜宿雪,自是不必可少。途中,有逢那作恶的人家,横行的乡邻,也有那呼哨的盗匪,劫义的偷贼,大都险勉避过,得逃性命。

安营扎寨,选址出离官道二里,以谨防有人暗害。

夜间,昏梦不醒,忽闻鼻有异香。

觑眼一看,果然。

只见。

篝火畔,团坐一人,挽道髻,着宽衣,脚蹬似锦芒鞵,手拿二寸掌刀。离地三尺,架横钧秤一杆,中穿肥鸡一双,泊泊往外冒油。

童子一时惊悸,睡意全无。

两府心雷如震,眉额细汗如绵。

他正不知如何自处,谁知那人拾起细枝,朝他腰间一捅,口中嬉笑,道:“生我者,劳施一口,亡我者,何必千金。”

架入松柴,那人又道,“朋友。我有一笔生意。”

“你……要不要做?”

行藏被人看透,只好寡言相见。

童子拱手施礼,道:“不知尊驾,如何称谓。”

那人嗤笑一声,道:“朋友。咱们萍水相逢,焉知有后再之日,就此别过,岂不快哉。你借一炉火,我还一只鸡。江湖人,何必道名留姓。”

言毕,他又笑嘻嘻耍了一手刀花,道:“当然,你若与我做笔生意。咱们便可,当作二论。”

听其言语,是个商人。观其妆扮,像个道士。可他左手持鸡,右手拿刀,显然不是修道之士。再看他,口中骨来肉往,舌卷唇磨,显然技法娴熟。半夜三更,他哪来的鸡呢?

童子不知深浅,只好再行拱手,道:“失言。”

那人取下一只鸡递过来,童子双手迎过。眉眼却在来往间粗略一扫,只见那人面色蜡黄,双目有神。额上一马平川,鼻下两洞丘坟,外唇有致,内齿如银。听声温言细语,观貌粗浅无奇。说不清何处有差错,道不明哪方有构节,看似个人,却形似个鬼,分外别扭。再看自己那倚石而卧的行囊,分外无有一丝异样,内里却已无所遁藏。

童子摇头,“白云苍狗之祸。”

正待下口。

却听那人来言相问,道:“朋友要来往县府投亲?”

童子讶然,奇道:“尊驾如何得知?”

那人咧嘴一笑,口中撕下一张鸡皮,道:“那仓山县早已封城,你去如何?”

童子细审言辞,勉力作答,道:“家门颓丧,无有余粮。乡寨里活不下去,只好自谋生路。”

言罢,左右拿住肥鸡,狼藉上口。

说来惭愧,自乡土换世而始,数载不曾闻得肉味,一年难得几次油香。生来瘦苦,家境清贫,是以体弱羸虚,浊质轻浮。

那肥鸡约四斤轻重,七寸有短,六寸有长,浑身烤得外焦里嫩,皮金肉黄。咬一口,质脆酥嫩,唇齿留香,舔一嘴,舌香味好,僧有佛藏。

一寸香鸡入腹,顿时忘了前尘。

管他是劫门义取,还是市金而还,去时有,来时无,饱我饥肠,暖我饿腹。先做今时鬼,再论来年身。

那人见童子吃得香,顿时笑意更满三分,道:“朋友。”

“此物名唤还魂鸡。乃是采二年之老禽,雌雄不论,佐醋、酒、椒、盐、米、蒜、茶,并主料一十一味,辅料二十三品,细料五方,以老瓮蒸净雪,小坛熬花膏,经七烤七晒,历时九天,方可化繁为简,得此一品。”

“你可知为何?”

童子此时,鸡身已食得一半,腹内饱满三分。闻言回谢,嘴含细骨,道:“还请尊驾赐教。”

那人将掌刀置倒悬,来回反复,推拉研磨,铮铮有声。

他叹道:“此物最难。”

“难在不是一时之工巧,亦不是用料之稀珍,而在于用人。”

“人之于物也,工以其拙,人之于兽也,豢以其子。故人以吁之,工以雕之,是无有所不能。”

“以人为药,去精还神,采心、肝、脾、肺、肾,弃余者不用,合老禽同醢,方能成功。”

听至此处,童子心旌震骇。

手脚并栗,口如馊汤,将口内鸡肉吐净,手中残骨抛开。胃内酸涌,肠中结缠。

童子道:“你要杀我!”

那人神不慌,心不乱,满脸肃然,道:“是然。”

“吾正缺一味人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