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进那仓山县府,先作的不是除堤洗岸,覆路修桥,而是替他修宅子。三五百人,费了四个月功夫,造假山,挖塘池,搬花移柳,砌砖堆墙。偌大的一个仓山县府,被他搬挪了半个城池。后来,李字乡营中死了人,头将瞒报,言道为工事所伤。州府安葬,许了七两白银,被他截去六两。余到那人家中,一门妇孺仅得十九个铜钱。害人呀。头年,我辈徭夫还能余有几个银钱,完工结算,比那丧命的人家还短四个子。六月徭,七月病,许多人回了家,便不行了。”
六公言道,“老夫苟活七十载,做了三十年徭工。依律。岁数六旬。免役。可去岁,那新来的县令胡正溪,使人来传,要修山桥。若非家族子弟以工代抵。老夫这把骨头,便已葬在那烂樵河上了。”
“那胡正溪,到任不过三载,已征了四轮民夫。一域之中,何人不曾发恨。怨声载道,偏他胡县令山歌海酒,不曾耳闻。若非老夫体弱年迈,定要效荆聂之流,一剑而杀之。”
二爷将一块干柴架入火中,道:“六兄,那县令不姓胡,姓卢。你听岔了。”
六公道:“姓卢?”
二爷道:“姓卢。吴闽之地来的人,他乃祖是巡案张元奇的故交。当年,张元奇刀斩李元章,底下的文书,便是此人。”
童子听得云湍雾绕,问道:“二老。您说的那张元奇是何人?”
二爷道:“那张元奇是乾光二十七年的榜花,休说是你,便是乃父,也不知晓。”
二爷又道:“说起张元奇,倒也算是个奇人。他本是佃农出身,由他瞎眼的乃祖母养大,自幼顽劣好武,十七岁方才学文,二十一岁便得文举,再次年又连中榜花。一生清贫爱剑,喜食笋竹。中元七年,皇帝还钦令庐州府辖五县衙门采春笋七十二种,赐予他烹用。及到身殁,余财不过银钱二两,旧书两箱。景安四年,加封大学士,文定公。”
六公喟然一叹,道:“可惜。为奸人所害。”
说话间,那先前擎锯拿帚的老大去而复返,手托一碗苞穗饭,掌抵二盘盐菇青。一进得门来,推掌便叫,“吃罢,家中简陋,无备得藏有珍馐,远客还请见谅。”
二爷闻言,一怒便打,骂道:“孽障!”
“什么叫吃罢,客自远来,何分高低贵贱。你不学无术便罢了,焉能不用礼节。气煞我也。”
言罢便要举棍再打,童子连即起身,歉声劝解,道:“二爷息怒,大兄因我之故,怜我困苦,施我恩德,使我无受饥肠,已是济寒之举。二老容我孤身,慰我心怀,使我稍解郁思,今又暖我霜袍,通我故事。义,可谓至也。侠,可谓至也。外人何及焉。”
“若二老同大兄因我之过而迁罪,虽行有儒教之仪礼,则晚辈无颜再敢奢留。”
六公闻言,道:“有理。且饶过你这一遭。”
童子谢过,老大移过饭菜,置于悬桌之上,道:“远客请用。”
童子再谢。
久不食谷粟。口舌间,粒粒如珍珠,颗颗似珍芽,盐菇老瓮存窖气,一碗糙粮胜金花。一餐用过,腹内顿时饱满。
都言饥时一瓮少,饱时一匙多。等得真切挨了饿的人,旬月不得米粮入腹,才能知晓其中机窍。
待得童子将苞饭吃完,老大亦从二老口中知晓了故事。
老大问道:“远客来往仓山县府?”
童子直言,道:“是。”
老大再问,道:“将要进城?”
童子再答,道:“进城。”
老大听后,看了二老一眼,回首对童子,道:“远客有所不知,近前,县府城中传出消息,说是有盗匪杀人,已连断一十七口。府衙即令,封堵城门,捉拿盗匪,疑从者俱拘之。吾弟及族兄弟六人,困于城中,已旬月不曾拿得消息了。”
童子奇道:“这是何故?”
六公道:“狗县令,必是贪赃枉法,今日事发,要拿人问罪。他欺瞒不得,只好兵行险着,要加害于百姓。”
二爷道:“那卢正溪为人乖戾,听不得善言。传闻,他年少时眠花宿柳,一身心力早就散了,是得了文定公张元奇的蒙荫,才授得了县府之职。只是不知,他因何事而责难。”
老大道:“我也不知,听乡里人传言,是城里患瘟疫。今岁六月,征民夫,役苦太重,劳死了人。县府不令歇息,以致多有病体,肺痨者多。”
“又传言有冤命枉死之人,期至前来索命。府衙常炬灯火,日夜不宁。多不可信。”
童子道:“这卢正溪如此不堪,朝廷为何不管?”
六公叹了一口气,道:“自周隳宗庙,秦立社稷,历朝以来,何人腹有经国之志。不过苟食人禄,欺世盗名罢了。便是那汉武唐玄,又有何不世之功。非我市斗之民,山夫之勇,尔辈何称道哉。”
六公一手指天,凌空三晃,道:“便是本朝,俱是狗行禄食之辈,衣冠带博,空徒其表。想那陈胜吴广之流……。”
六公说得畅快,二爷连忙止住:“六兄慎言。”
言罢,见六公面有愠色,遂劝解,道:“六兄。家国之事,何用我等劳心。即便是天下亡了,亦是他赵家的天下,与我等何干。天色已迟,您老先行回家歇息。寨中无人,今日夜间还要劳您守夜,不可再劳伤心神。”
二爷言语未完,已将六公推至门外。
只听门外,一声长叹。
二爷返身进来,拱手施礼,道:“远客见谅。吾家六兄年老智聩,一时失言,还请海涵。”
童子回礼,连称不敢,道:“六公性直如尺,良言诤谏,正是君子之风。倒是敝人屡受教诲,叨扰贵府,遗歉至深。”
待二爷客套一番,童子又道:“下愚多受恩施,想来来日必有后报之期。今已天时不早,便就此要向二位辞行了。”
老大心有挂碍,问道:“那县府之中,多有故事,你何不另寻觅处。待到来年春时,情势明朗,再作打算。”
童子闻言,道:“大兄挂怀之处,弟亦知之。生人有三灾九难,六欲七劫,非人道所能使之。今我来往县府投奔远亲,实有不情之情。”
二爷道:“既如此,那我等也不强留。你可知前行路途所在?”
童子道:“正要请教。”
老大闻言,道:“你沿此路,过吾中寨。依石道从东二十里,过山越河,转北,再过五山十二涧,便可见官府驿道。再走百十里,见百年黄葛两株,盘枝而立,便到了。”
童子拜身答谢,道:“多谢大兄,非大兄直言,弟不知要枉费多少功夫。”
老大辞谢,道:“不值一提。你孤身在外,路上切莫留心。外人不似我家,多有奸诈。你性情敦厚,勿要中人奸计。”
童子再拜,道:“多谢大兄提点。”
二爷道:“你行至官道,多有那巡路的差使,不可与他争辩。瞧见他来了,早些避开,切不可莽撞。若你与他起了争执……他人多势众,轻则令你破财,重则使你牢狱之灾。不可不防。”
童子亦拜谢。
老大又言,道:“见机行事!”
童子又谢。
再行礼仪告别。
收拾行囊,手提竹杖。穿中寨,过石门。
途路不过三十里,正巧翻过山脊。天便黑了。夜间架火驱寒,隐见林中一团黑影。
“莫非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