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娄之人,承天之弃,而致于地彀之中,行不法之歧途,作不义之恶事。非我馋君之物用,爱君之玉宝,实为命劫所害,有饱腹之难。不得已而为之。
今我足无鞜履,手无余丝,囊无一饔之用,腹无一飱之藏。寄行迹于山野,托魂魄于郊邦。伏惟上祈天听,下祈地鉴,如违谗慝,神人共戮,无葬于九原之下。
山雪停时,已是冬月二十五,泉林闭塞,野径含霜。
肚腹之中早已耗尽了,饿得手脚乏力,眉额昏沉。不得已,将树剐去,留下三分厚的皮,佐以草木根土,捣以石丸,用雪水煮沸煎熬,吞入肠胃,硬生生熬了四日,这才等到暖阳再开。
扶眉远望,晴空万里蜃境,乾坤一地霜白。群山衣于素雪,万壑迴于冰川。云无障碍,风无隔阻,松挂玉,草缀金,晨阳一照,便现罗天胜景。
吴中有孤身峻立,独望于崖洞之中。心魂丧落,无意于一时之言表。纵生人有七十载之广目,不曾问老遗昨日之苍黄。
待至阳日高升,晒透林梢,童子才回过神来。
行囊早已束裹细致,巧物也已收拾妥帖。枝柴半掩,留待来后有缘之人。
踏入林中,已是和风渐暖,背上温烤,额头渗出细汗。察其景状,大约已至巳时。童子手持竹杖,行走于山道之中,双足冻得通红,四体吹得牙颤。雪一尺来高,几没双股,路二尺来窄,又陡又斜,一不小心,便得滚落山崖,丧了命去。如此,已算得上是大路,寻常山民行走的小径,虚虚不盈一尺,草深叶覆,更为难走。
行途道来,待得浅见人烟,已是未时晚末,申时将近。眉前一方青石,高三丈留二尺,宽一丈余八寸,团座于河峦壁峭之上,底书三个熔砂见赤的草书大字,青羊镇。
河溪潺潺,不见大流,横桥亶亶,不见雕工。风洁景素,木盛崖方。
登高望北,雪境之中,隐见象岗一座,驼峦一峰。屋林遥遥丛立,墙围蚁绕蛇环。炊烟袅袅,景象可闻。
前不可再趋,后不可再返。
“我无有揲蓍问卜的本事,窥见不得吉凶,还是暂且避过,来日再行机巧。”
迴溪流,过大石,逾百丈,倚山靠水,背枕楼石。有一去处。前不漏风,后不流雨,头上有横岩遮盖,足下有燥土容身,可为栖止之所。
待得伐断薪柴,求得燧火,这才起身寻找饱腹之粮。
幸在山雪封道,无有背弓挽箭之人,喜在裸土黄田,可采得野菜一把,茎团数根。
一夜安平。
次日清晨,童子早早的收拾行囊,灭了余火。沿溪流小道,蜿蜒而上,费一个时辰,来到昨日觑察的象岗所在。
只见墙林之上,白雪挂门,瓦楞浮冰,左右两座望楼,脚下一关岗哨,戒备森严。
哨门中燃一炉火,居坐二人,俱是六旬开外,面槁容枯的老人。一人眉垂睑怠,倚门而坐,一人鼻鼾梦好,睡得正香。
待得行至近前,那倚坐的老人才猛的一惊,喝道:“什么人!”
这一喝,声震四野,吓傻了童子,也唤醒了睡梦的老人。
童子见势不妙,心内也不慌忙,将行囊并竹杖倚墙靠下,躬身施礼,道:“老爷勿惊,我乃行路在外的旅客,家门倾倒,来往县府中投靠远亲。路过贵府,求取问路,不敢耽扰。”
心想,此间二人,容貌惫摧,筋骨顽劣,耳近且唇浅,目厉而眉张,一具犬狗之相,不似好人。若是他二人发难,我具将行囊摒弃,轻身寡赘,先行逃得命去,再作二谋。
那睡梦之人先行发问,道:“尔从何来?”
答,“吾家先居于犁山,后居于楼岩,荷风戴雪,夙夜奔行,行至贵地已有月矣。”
再问,“近期连日大雪,你如何赶路?”
再答,“家贱命苦,无有余粮。只得餐风饮雪,饥饱由天,旬日里依山而就,道途中卧地而眠。幸得神灵庇佑,不曾患得损伤。”
二人一长一短,互往问答,言且道得三分,信且苟留一寸。是时间,已论得鸡鸣渐起,狗吠同闻,再看天时,光亮大白。
那围墙中走得一个人来,身穿麻衣素袍,肩扛一柄酱水紫木锯,手提八尺长竹扫,瞧见光景,近前来问,道:“二爷,这是何人。”
那先前倚门的老人答道,“说是犁山、楼岩来的旅客,来往县府投亲而去。”
后来人讶声,道:“那楼岩距离吾地算少已逾有三百里,犁山短近,差少亦不过四十多余,加之山高路陡,风雪盈日,他是如何来的?”
二爷双手环袖,打量了他一眼,奇道:“我如何得知?那腿长在人家身上,你不去问他,焉来问我?”
后来人讪讪一笑,凑上前去,问道:“六公,问出什么了。”
这六公,唤得乃是先前那酣睡的老人。
闻言,戏道:“无事。此人已多日不曾饮食,你家中金多银多,取出一锭来,想必是无妨。积恩抱善,赠予此人作盘缠吧。”
话音未落,后来人连连摆手,言辞龃龉,道:“吾家哪得许多金银。六公笑我。”
六公知他为人,也不追讽。回头对童子,道:“吴中有,你莫急,也莫慌。勿怕我等言语粗陋,容貌骇人,却也识得春秋,知侠行义。安待片刻,待吾唤我家中小儿,为你送来粗饭一碗,竹筷一双。虽无有金银相赠,却也不得令你腹短难安。”
言罢,又对后来人道,“老大,你去唤我老妻,将那梁上的腊肉,切下二两,苞饭舀上半斤,佐粗茶盐菜,速速送来。六公我……在此间等你。”
老大得了令,口答称诺,言道:“六公哪里的话,吾家内子左近正在燃炊,怎敢劳家长费心,且待盏茶,不得一刻便回。”
那老大一言未罢,便已回转身形,肩扛木锯,手提竹扫,原路回返寨中而去。
童子立于雪中,连称不敢,又谢身还礼。
二老言语恳切,将他请入哨房之中,烤火驱寒。待得瞧见童子足踝赤红,双手冻肿,顿时来言相慰。
六公道:“想我当年,在那仓山县府中服徭役,那时,县令还是姓李,名唤元章……。”
二爷突然打断,道:“六兄,不是李元章,是刘全文,那李元章贪墨金银,伙同县尉杀害寡妇王氏。后来事发,被巡案张元奇一刀砍了,县尉李中远逃遁落草,一家籍没,已是中元二年的事了。你初服徭役那年,县令是钱如意。李元章死后,利州府来的人。”
六公闭目想了想,道:“对,是钱如意,那也是个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