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前,两株老树,扶着庭门。落脚处,一抔尘土把持着台阶。碎石散落,铺陈在尺寸之间。

洞中一炉薪火,燎着熏烟,正才点燃。

地上伏跪一人,面朝石炉,背如驼峰,身形上下起伏晃荡,左右摇摆不宁,恍如宅中怨鬼,冢中孤魂。未几,洞中炉火大亮。那人站起身来,才知此人不过四尺高矮,腰围一尺粗细。近前观之,则形容下等,额高颏远,眉目短小。再看,头顶一团短髻,身着褐葛麻衣,两怀空蔽,足踝荆青,一副穷苦之相。

此间原是峦石所就,隧阙天然,洞中阴寒,更远别处三分,加之山高地远,旬日里不曾有人来往,寒意更甚。行道于中,何处去寻那仙乡野庙,居址之所,若前无野兽骚扰,后无人马刀兵,便可为一处谧境。非我德高道寡,实为神佛庇佑。

此时风不至,雪不飘,得了炉火,驱除寒意,盏茶间,洞中便温暖如春。

洞中人受了炉火之功,这才卸下背上的行囊,露出本相。他原不是驼子,亦非鬼怪,只是方才洞中晦暗,这才引人害怕。当前炉光一照,便如涤尘净水,袖月还光。虽然容貌困苦,牙口枯黄,依旧算不得貌美,一双眼睛却晦而有神,粗粗一看,倒也显得清瘦精神,不落俗流。

待得炉火渐炙,头上化了冰雪,脚下暖了双足,这才重整衣冠,将行囊就地收拾妥帖。来往于洞外,用随身的瓦罐座了一捧雪水,歇息下来。

都言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修道之人烧丹炼汞,一坐便是几个春秋,镜对阴阳,一梦数年也是寻常。外人哪曾得知。道士久居山林,忘尘寡欲,少闻时日之短长,早已习以为常。若有采药的行医,登山的猎户,偶遇逢秋时节,便知此理。故而,炉中今才烧得五六根松柴,洞外已是漆黑如墨,入夜催人。不几时,已有风声。

洞中人此时已将身体内外烘烤透了,皮肤烫得发红,骨髓内里却仍有一分寒毒。冬月行人,本非易事,又连下了十七日的雪,路上早被冻得冰金雪银,若非生活所迫,谁又愿出来遭受此罪。

只见那人翻滚地头,往那布兜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块碧绿的饼圆,切开一块,置入沸水中,又裹紧一床麻布,双手在腿骨上下摩搓,直到那瓦罐中的饼圆消融,沸水化为墨绿,浮出几片菜叶,将水饮完,这才缓缓的换了一口气。一回头,复来往于洞外,重新座了一捧雪水。

一肠热水饮下,腹内温阳,有了几分暖意,体内便生出睡鬼。三魂在炉边催梦,七魄在火中入神。不及一时三刻,只听他在梦中言语,“想我李某,一生良善,七十载不曾害人,住的是金陵帝业,行的是水马金鞍,论做生意凭的是一秤公平,论为人靠的是信义笃行,如何便让那奸人所害,令我食不得米,饮不得川。是白昼的恶鬼,入夜的妖魔。劫我资财,盗我家业,欺我年老,污我善名。苍天有眼,必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历五雷,体受火烧,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缓得一阵,又听他似在与人搭话,只听他言道: “寺里上香了吗……香油钱给了多少……,庙里呢……白云庙也要去……哦……,观里多捐一些,供得都是祖上几千年的神仙……。”

一阵风进来,冷得那人梦中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起身再看,那炉中的火已灭了,好在炭柴尚温,余有火粒。赶紧添柴续火,又将那瓦罐中的温水饮了,留置在一旁。

炉中柴火渐明,洞中暖意再起。

那人方才睡了一梦,此时也不再困了,只觉得骨髓中仍有寒意,索性披卷麻布,裹在身上,围炉祛寒。

他言道。

“想我李某人,二世为人,是名也换了,姓也换了,脱胎入世,年不及一轮,寿不及一纪,便已怙恃仳离,我父葬的是索命的官府,我母葬的是一世的苦贫。饥饮水,饱饮风,上无尧天之幸,下无太平之机,莫非天意许我,效法陈胜吴广之流,可乎?”

言未尽,那人反倒自己先笑起来。

“吴中有啊吴中有,你既已二世为人,便是十世修来的福报,百年换来的功德,休说令你饥寒无度,便是令你痴聋瞎哑,你也不得二言。眷恋前尘,嫌贫爱富,你好个寡廉无耻的丧德之徒,不知好歹。”

言道此处,方才知晓,此人姓吴,名有,族辈字中,乃是个不满十二岁的稚童。只是不知打何处来,往何处去,流落此间,做了野人。

洞中静了片刻。

只听他又言道。

“罢了,李也好,吴也罢,你既是得此身恩,我便得受此业报。命数自有天定,盛衰岂在人为。”

这一句说完,他便再不言语。往炉火中又添了几段湿柴,就此沉沉睡去。

夜间,风雪骤然加剧,险些吹灭了炭火,冻得他几度起身,重续柴火,这才一夜天明。

白日里风雪更甚,时缓时急,逼得他又往林中伐了一些柴枝,带回洞中。都说天象示人,以告有无德之君,可治世之中,何来道理之人。推舟流俗,使人可以逐之以利,驭人可以加之以义,礼人可以敬之以德,坏人可以令之以威。使人者众,驭人者寡,礼人者鲜,坏人者,则群也。

这场雪,已连续下了十七天。

“莫非果真是君王无道,上苍降我麟才,以道佐之。”

立于洞中,独望山雪。

吴中有细细的想,继而哑然一笑,“大势难违,一木难支。若真有那涤世之用,也非吾辈之才所能济之,左右无非黄粱一梦,烂斧沉柯。”

稍后,又道,“今日已是十八天了。”

昨日来时,远处的山还可见踪影,今日云重雾叠,如纸上涂白,一笔而无。只见得近前漫山的冰晶,千层的松雪,寒风阵阵,分外冷人。

回首望去,枝柴满洞,倒也不愁严寒,可那行囊布兜中的碧绿饼圆,却只剩得了两个。

瞧了瞧堆满山雪的路,他又有些发愁。

“何处可再偷得这些菜饼。”